小覃學畫不久,他領教過自健曾闖蕩四海的本領,跟他一道走下去,準能再進北京。
這樣,他們在畫完了兩幅風景、一疊鉛筆風景速寫後才下山,幾十里坎坷山路的奔走,他們又累又餓,半夜時分才趕來這泰安車站……「嗚」的一聲汽笛巨鳴,一輛由南往北方向行駛的列車徐徐進站。這聲響將朦朧入睡的自健猛地驚醒,撥開鐵門,透過拂曉的晨光,自健看到這緩緩駛進站台的列車標牌上明顯的幾個字:青島———北京。自健急忙搖醒酣睡中的小覃:「起來,起來,去北京的車來了」!
兩人一陣驚喜,待車停下,就往車上跳。誰知,這列車才行進三站,兩人就被檢票的列車員拽了下來。
於是他們又爬上了一列向北行進的裝木頭的貨車。
走了不到兩小時,列車停下歇息,一點兒也不理會他們兩人上北京的焦急心情。他們只得又轉上新的列車,坐不了幾個站又給趕下,就這樣,一天的風風雨雨之中,他們也不知道究竟換了多少趟車。
但是,這往北走的方向卻一點也沒有改變。
黃昏時分,他們又給列車員給拽下,這回將他們倆送進了站台上的派出所,一進派出所的屋子,一股殺氣撲面而來!
「你們是哪來的溜子,沒票想去北京,也不看今天是什麼日子。」
一個怒目瞪眼的車站警察指著牆上的日曆,對著兩個小青年怒吼起來!
自健抬頭一看日曆上正寫著「一九七四年九月三十日」。
啊,明天就是國慶節了!
此時,警察將兩人的小行李和畫箱畫夾翻了個遍,也不聽任何解釋求情,用從自健衣兜裡搜到的全部家當,4元人民幣,代買了兩張向南開的火車票,等往南的火車一啟動,便將自健兩人往車上一送。
「回去吧!別再讓我看到你們!」
火車緩緩地離開站台。暮色中,自健突然見一列放慢了速度的列車逆向行來。列車的標牌上呈現「唐山———北京」的字樣,自健一拉小覃,不能再多做思考,這已是去北京的最後機會了。
兩人躍下了所乘的列車,幾個箭步,靠近了這趟北行的列車,待最末的尾車廂出現,他們兩人抓住了鐵欄把手,飛躍而上,躲進車尾端的小空間裡,蜷曲身子靠牆坐下。這時,火車已卡嚓、卡嚓地飛馳起來。
平靜下來的自健、小覃慶幸好運,正開始編織著未來的進京美夢。
突然,一串「嚓、嚓」的皮鞋聲朝著他們蹲的方向逼過來,他們想躲,想退,可這飛馳列車的尾端,他們已無路可走,無地可退。真可謂死到臨頭了,只能默祈,那皮鞋響聲能快點停下。
這「嚓、嚓」的皮鞋聲終於停下來了,但已停到了他們面前。自健抬頭一望,只見一位濃眉大眼、滿臉絡腮鬍鬚的大漢立在他倆眼前。他腳下穿著一雙大皮鞋,穿著鐵路制服,腋下夾著一紅一綠兩面小旗,一個「車長」的臂章就掛在手臂上,另一隻手則提著一盞鐵路號誌燈。
聲音在那一刻凝固了幾秒。
這車長大漢開口說話了:「嘿,哪裡爬上來的小溜子,給我滾下去!」
一見車外飛馳而去的枕木鐵軌,他改口了。
「慢著,你們是什麼人,從哪兒上來的。」
此刻,蹲在一旁的小覃,嚇得直打哆嗦,不敢直眼正視頭上這尊「怒目金剛」。自健知道已無任何辦法改變命運,情急之下,兩顆熱淚從眼角淌出。他一邊挪動自己的小畫箱,一邊回答:「我倆不是壞人,我們想去北京,無錢買票,從剛才的這個站台爬上車的……話說著,他打開了畫箱,背板上那幅色澤未乾的《泰山日出》油畫寫生躍入眼簾。
這時一旁的小覃才回過神來開始幫腔:「他是我們湖南有名的工人畫家,他的一幅畫已選去北京展覽,我們想一道去北京參觀。」兩個青年小伙的話,令這位車長鬆開了雙眉:「哦,是這樣,讓我看看。」說著,他將小畫箱端在手上:「嗯,畫得不錯,這地方我去過,挺像!」車長的話,化解了凝固的空氣。
自健深知自己的命運就操控在這車長的手中,此刻,也許只有「真情」能打動他。自健便流著眼淚向車長訴說起他們去北京的動機,幾天來的遭遇。尤其當講到他倆已三天沒吃過一頓飯的時候,車長臉沉了下來。自健似乎從他的眼眶看到了閃動的淚水。
這北方五尺大漢被眼前的兩個南方小伙的「真情」感動了。
「聽了你們的講話,看了你們畫的畫,我相信你倆沒有騙我,好樣的,我很為你倆的這種頑強的學習精神所感動,我們國家的未來需要有這樣有抱負、能吃苦的青年,看看現在的社會,許多人都在喊著空口號,不做正經事兒,這樣下去有什麼希望!我在鐵路上工作了好幾年,每天都要逮住幾個流竄犯,今兒個,遇到你們這樣的小青年,還真是頭一遭。」
「我姓常,叫常振生,唐山人。你們就叫常大哥好了。」
「常大哥!太謝謝您了!
這時,自健、小覃幾乎同聲叫出了常大哥的名字,兩人激動地握住常大哥的雙手,顫抖著說不出話來,熱淚從兩張小臉上流下。
常大哥接著又說,我是這趟列車上的車長,到了天津就得換班,你倆想乘這列車進北京,是不可能的。特別明天就是國慶節,沒有省一級的證明,有錢也買不到票。但是,放心!我一定會將你們送去北京。今晚你倆跟我在天津下車睡一晚,明天我買票送你倆走。」說到這裡,常大哥突然將手中的號誌燈和紅綠旗往自健、小覃兩人手中一交,說「對了,你們已經幾天沒好好吃過飯了,一定很餓,我給你倆打飯去。」說著,常大哥告訴他們怎樣用旗語、號誌燈與沿線巡道工對應。說完,常大哥的皮鞋聲又遠去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