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靜（品味私塾創辦人）

人類怎麼了，將蟲屎製成茶？而且，一款珍貴的茶。

這天，到一位懂茶的畫家家裡作客。飯後， 圍著圓桌，他拿出像小黑芝麻的「東西」，說這是「蟲屎茶」，說了3遍，我才聽懂，這是蟲大便。即便聽懂這3個字，但還是滿臉疑惑：為何要搜集蟲大便泡茶，什麼「仙女下凡般的蟲」啊？

夜色轉涼，但我竟然喝茶喝到全身流出汗。這是前所未有的經驗。起初，我以為是熱，旁邊老練的喝茶者說，這是通體舒暢。這一解釋，我更好奇了。

以前只聽過，人們要追逐貓大便的咖啡──麝香貓咖啡豆，這是全球最昂貴而且稀有的咖啡之一。麝香貓吃了咖啡豆後，在胃裡發酵後去殼……咖啡的苦澀味會降低，咖啡豆不能被消化會被排泄出來，清洗與烘焙後就成了精品。

現在才知道，人們不只追逐貓大便，蟲的大便是另一種「品味」。蟲屎茶，似茶但非茶，屬於發酵性的飲品。

現在有人工養殖。農人通常採集化香樹葉、茶葉、雜藤等放入容器，灑上淘米水發酵，引誘來許多蟲，交配產卵。農人要的就是交配孵化後的小蟲的屎。小黑蟲吃入後，在肚子裡發酵後，從體內排出比黑芝麻還小的蟲屎和殘餘莖梗，用篩子去殘渣，晒乾或鍋子乾炒。如果蟲吃入的是普洱茶葉，那等級就更珍貴。1斤叫價20萬元。沖泡時用熱水沖過一次，茶色就比普洱茶深，很耐泡，能促進新陳代謝。

任何蟲的屎都能成為蟲茶？當然不是。

最常見的是化香夜蛾。別被我一開頭的形容給嚇到，牠不是什麼「仙女下凡的蟲」，這是一種夜蛾，名字來自牠喜歡的化香樹。

多數人沒聽過化香樹，它的身世傳奇，是末代冰河時期的孑遺植物。孑遺的意思，倖存。大多數植物都滅絕於這次冰河時期，化香樹也幾乎如此。生命力很強的它，退縮到東亞地區，倖存下來，如今成為特有植物。

它能倖存，來自兩個特徵 ：1.適應力強，不挑剔土壤，即便在貧瘠的土壤都能生存。2.演化出複雜而罕見的生殖系統。

每年春夏，新枝上會蹦出毛茸茸的花序群。它的花序是雌雄異型異熟。異熟？每株化香樹都是雌雄蕊同株，但雄蕊與雌蕊於不同時間成熟。也就是，有一些是雌蕊先成熟，另一些是雄蕊先成熟。

為什麼這麼麻煩？

這是避免同一株樹上的雌蕊與雄蕊自行結合。千萬年的演化之道，教了它們，要盡量跟另一株化香樹交配結婚（結果）。

化香樹是植物演化史上很獨特的存在。有人說它，平凡的樹，不凡的生存智慧。擁有不平凡智慧的它，雖然與核桃是親戚，但經濟價值遠不如，於是如山野中的雜樹，能見度不高，相關研究也不多。

例外的是，從很久以前，雲貴地區的苗人就發現它能製作出蟲茶。直到清朝，被擴大飲用與視為珍品向朝廷進貢，成為中國的「四大奇茶」。蟲屎茶的名字不雅，還取了一個很尊貴的名字，龍珠茶。

蟲屎茶，你敢喝嗎？

一種蟲的屎，與千萬年前的孑遺植物，構成這個精采的世界，一個相互依靠的生態系統，一個小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