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T.S.(右起)與妻、兒、妹留影。
乍聽親友認真的傳遍你的消息,我寧願不相信真的是你自己選擇生命終結站下了車。
三十多年來未曾謀面,一時間忘了你的面容、聲音,甚至差點遺忘至親的血緣關係。突如其來的音訊,確實令人錯愕,往事在驚覺中歷歷浮現……
你是我敬愛的堂哥,你與小姑姑同齡,大我兩歲,我們與叔叔、姑姑年紀相近,輩分不同,情如兄弟姐妹,兒時玩伴感情篤愛,自從你娶了「法國堂嫂」,心中永遠的偶像,隨著歲月,隔越千里,已漸行漸遠。
兒時的故鄉情事,不知你是否還記得?阿公的「大甲花園」,不知道占地有多大,只知道前園種花、後園種田,交界間種有桃樹、龍眼樹、木瓜樹、蓮霧、桑椹,靠溪邊還種有芭樂樹、絲瓜等,院埕蔓延攀藤的青葡萄。小時候,我們在這裡的幸福花園長大,一直到上小學時,只有寒暑假才能回來。
印象裡,你很會讀書,斯文秀氣,膽子卻很小,你最怕廁所裡的壁虎,尤其是在田野泥土裡蠕蠕扭動的蚯蚓。每次我們要去「鳳舞臺戲院」看電影時,叔叔總愛邊講故事邊製造氣氛,小路幽暗,人影幢幢,你就緊緊拉著叔叔的衣角,而且一定要前有先鋒,後有護衛。睡覺時,也要把蚊帳拉得密不透風,在嘓嘓的蛙鳴聲中,緊緊挨著叔叔勉強入睡。
比起你的個性,我像個野丫頭。記得有一次,阿媽家來了親戚小孩,搶了我們的寵愛,我想了一個「不殘忍」的整人方法,利用午睡時,把萬金油塗在那位小孩的上下眼圈,等到醒來時,那位小孩哭得哇哇叫,愈揉愈薰,阿媽問說是誰?只見你抿著嘴,嚇慌了!而今回想起來,不禁歉然當時的怪點子。
阿公家門前有一條小溪,小溪上有一座木造橋,兩旁沒有欄杆,此座橋可以通往花園邊鄰的文昌國小,因此,常有過橋行人。有一次,我討厭另一厝人家的男生,總是有意無意的走過來又走過去,於是,故意用板凳占據橋面,你靜靜的看我擺局,厝邊小男生也不甘示弱,搖晃的木造橋岌岌可危,他硬是要走過去,結果跌到溪裡,幸好溪水不及膝,嚇得我躲在阿嬤的紅眠床裡哭了好久,而你一句話也沒有,只是淚汪汪的楞在床邊。
單純、老實的你常是叔叔捉弄的對象。有一年,叔叔說冬天裡吃冰,一定別有一番滋味,你說:「冬天哪會有人在賣冰?」叔叔毫不猶豫的「賭」了吃冰遊戲,叔叔果然買來一碗剉冰,加了顏色豔麗的四果,又淋上了紅紅濃稠的梅汁,這回你不得不服輸的吃下那碗四果冰,看你冰得直打哆嗦,發顫的身子,呈紫的抖唇,阿嬤心疼的用厚棉被擁護著你,大夥兒也在笑聲中趕緊起灶燒水結束這場吃冰遊戲。
每年「七娘媽生」(七夕),阿公會把雞冠花和圓仔花綁成一小束、一小束的,叔叔負責運送,二姑姑和你在「街仔頭」叫賣,我和小姑姑在市場裡賣,姑姪兩人很快的把花買完。只見你兩眼直視著籮筐裡的花束,笑容比雞冠花還簇擁。
阿嬤在世時常都把兩大隻的雞腿留給你和我。油膩膩的雙頰,是心裡甜蜜的回憶。很會讀書的你,其實是我日後繼續用功讀書的學習模範。當年,你讀新竹中學全校第一名畢業時,阿公送你一支鋼筆,我好羨慕!心想,有一天我也要得第一名,果然高中畢業那一年,我也得到同等榮譽,只是這份獎品是小姑姑送我一雙黑皮鞋,也是夢寐以求的大獎了!
想當年,你確是不折不扣的書生,親友們誇你是認真的「讀冊人」,你的生活除了讀書還是讀書,挑燈夜讀的時候,常以洗臉動作來驅走瞌睡蟲,你努力用功終於考上台大外文系,小鎮以你為榮,王氏家族更以你為傲,你文質彬彬的風采,贏得來台學習中文的「法國堂嫂」的芳心,堂嫂熱愛台灣民俗風情,決定結婚以後再一起回到法國,佳偶天成,你也離開台灣定居異國,他鄉思故情,情有多深,終究不得而知。
如今我們都已年近花甲,溫文儒雅的你,大概已忘了當年那個野丫頭吧!花園情事回憶多。然而驚聞你孤寂的睡去,口袋裡摺疊著你親筆的留言,愛爸爸愛媽媽,愛你所愛的親人,愛台灣……愛到深處無怨尤,想起往事只能細細回味,不免令人唏噓!
| W.T.S. 1952年12月28日於台灣出生,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結婚後定居法國,於法國第十二大學翻譯研究所任職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