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去莫復問 你翩韆的身影

◎周慧珠 |2008.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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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家將死亡稱為「往生」──往更美的地方去重生,往更解脫的境界去長生。《人間福報》提供一個消弭生死兩岸,珍惜、思念的園地。除了欣賞他人對待死亡的態度,也可以透過墓誌銘、追思文,甚至別出心裁的、具幽默感的訃聞,來勾寫生命裡最後的揮別。凡走過必留痕跡,平凡人也必有不凡處……。─編按

慧安師:

五月底,歷史博物館開始展出米勒的畫作,我打算邀約你一起去觀賞,他的「拾穗」,廣袤的金黃大地上,兩位農婦拾著麥穗,相信你也喜歡,因為你我都很「大地型」,我倆還相約著一起去種菜哪!但是……

就在5月31日,畫展開幕的那一天,獲知你住進安寧病房。天哪!怎麼可能,5月10日下午我們還一起去逛《人間福報》舉辦的「素食暨有機產品博覽會」!

緊接著,6月3日,隔著將你從頭到腳遮覆的薄薄一床往生被,你我就此「永訣」。

雖然清楚明白佛法裡說得如如實實:「四大非實,人命無常。」而我,依舊要淚下如雨。

江塵碧海 多情種

三十多年的不變情誼,從國樂、品茶而相識,接著,一起皈依上廣下化老法師,並受菩薩戒,一起循著石階山路往土城承天禪寺朝山、共修,分享歡喜與憂愁……要說一句,悠悠歲月裡,真高興有你。雖然你的外表看起來柔弱,但是卻蘊含著溫柔體貼的力量,你經常撫著我的背說:「看你總是這麼累,看著足不甘ㄟ(看了很不捨)。」就因為這樣,我撒嬌的接受你的呵護,反倒忘了多觀顧你些許。

你一向「愛美」,拘謹的外表下,內心卻是極為浪漫,時下精油、靈修、尼泊爾裝飾你是走在先端的,只是,你默默地與友人分享,雖數度想「經營一番」,畢竟未果。這是個性的漫不經心使然,如果不是這樣的性情,毅然放下以高分考進,已經工作十餘年的的長榮海運,負笈美國遊學,不為求高學歷,只是想尋找自我吧!果然,你從此展開了不同的人生,

你是敏感而具藝術家特質的,我們一起學畫竹,你的第一幅作品便得到老師誇獎,那片片清瘦竹葉果然翩韆妙漫,可感受到畫面上微風正輕拂;嘗起東西來,滋味分明,添加了什麼時材物料都難逃你的舌根;你愛唱歌,初學南管唱幾句便韻味十足,說你厲害,卻羞赧地說我就是很喜歡南管唱腔。入了佛門,我們喜愛梵唄更勝於南管與國樂了,在師父的帶領下共修,念佛拜佛,還唱「南海普陀山」「清淨法身佛」,唱得我們滿心歡喜;在承天寺的晚課中,揚聲而唱,要唱得諸佛菩薩都聽見,要唱得天雨曼陀蘿,一切眾生清淨歡喜來相和啊。

你有這麼多的長處,但卻總說「對自己沒信心,尤其在口才表達方面更不足。」倘若遇到對方稍稍強勢,就更沉默,而把話往肚裡吞,把事往心裡擱,這些形成了你的壓力。事實上,我告訴過你,在談起精油的時候,你說得多精采、專業,建議你把說的寫入電腦,與大家分享,你說自己文筆不好,我自願幫你修潤,但是,你還是沒有付諸實行,好友們都笑你是「行動的侏儒」,不過,這樣「無所為、無所不為」不也是很好?只是經濟生活拮据了些。

前年,你剛搬進汐止的新家,非常開心,因為那是一個完全屬於你的、精緻、浪漫小窩。有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我倆每周有一個早上共讀「唯識」。這期間,我發現你的另一長處,其實你的思維理路十分清晰,這方面你一直誇我強,當下領我暗自汗顏,並警覺得提醒自己要時時謙虛呀。共讀結束,你一定要做一頓精緻美味又健康的午餐,讓我吃了才去上班。你是不做則已,否則就是要不急不徐做到滿意,兩人吃得歡歡喜喜,還品賞著食物的滋味,包括傳統手法的釀製端午前醬油、豆腐乳,你做的「蘿勒」,真材實料,遠勝法國餐廳裡的,我建議拿去餐廳推廣,你笑說,這種做法成本太高……

鏡花水月 總成空

如果人生是一齣歌舞劇,你的最後兩年就如飛天舞著天衣,進入了快板。去年,一個夜晚,你打電話通知我:明天早上8點鐘落髮。雖然我兩都期待著自己能有此善因緣,但這會兒,你兀自……

我前往觀禮,沒想到老朋友竟然只有我一人,幸好我去了,還約了淑貞。

你出家了,之前就知道身體出了狀況,或許也因為如此而讓你斷然出家。但是我未曾探病,只是在你去看病時相約見面,我未曾見過你受大痛苦的模樣,只是常問你,會不會很痛,你總說:偶爾……。淡淡的。

三十年歲月悠悠不覺得「命亦隨減」,剎那間,你那妙漫的舞衣嘎然而止,換上一襲僧衣,把我們常自我解嘲的「人生啊!逃不脫那財色名食睡、貪嗔癡慢疑,我們就這樣被自己耍得團團轉。」試圖徹底捨下。

5月10日,在歸途,雨中共撐一把傘,我問你:「害怕死嗎?」你澹然說:「不會。」於是我們一起念著:「若臨命終,身無病苦,心不貪戀,意不顛倒,如入禪定,佛與聖眾,手執金台,來迎接我。」然後說,我們要努力這樣呵……

蓮池大師《竹窗隨筆.醉生夢死》:「齎此心以往,而復生,而復忙,而復死,死生生死,昏昏蒙蒙,如醉如夢,經百千劫,曾無了期。朗然獨醒,大丈夫當如是矣!」

慧安師,你已然現大丈夫相,但去莫復問,你我必是有緣舊相識,讓我們各自加油,到時候能夠「般若還歸本道場」,必定相會。



佛弟子法號慧安,於中華民國九十七年六月三日(農曆四月三十日)上午六時十五分緣盡捨報蒙佛接引,距生於民國四十八年四月廿七日(農曆三月廿日)享年五十歲。謹擇於中華民國九十七年六月十三日(農曆五月十日)星期五下午十四時,假台北市第一殯儀館至樂廳舉行告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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