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味道如何呢？視覺的、味覺的、嗅覺的；紅的、甜的、炮竹味的。我愛的年味密封在古老的封罐裡，與鄉愁醃製調味，一年開啟一次，撲鼻，入心，攪動一缸心覺。

偶然訪友，走在陌生的基隆，蜿蜒繞腸般的街道緊密羅列著各類傳統商店，中藥舖、婚嫁禮品店、金飾銀樓、棉被行……等，這漁港古都卻讓我看見故鄉風城的樣貌。寒風颼颼，人們搓揉著手喝哈著氣，冷氣團肆虐，人心卻已熱騰騰的準備過年。

台北大都會的人們體會到的年味是新潮的易開罐品味，有保存期限，會過期腐壞，無法陳年過冬，還參雜著幾絲銅臭。百貨公司張燈結綵，廣告看板明滅閃爍，商業大樓開關起落，捷運公車的人潮匆忙來去，然，年去即逝。大都會的年味，應景的，新潮的，類似耶誕節的熱潮，一窩蜂，找不到傳統的深度及溫度。

鑽進傳統市場找找，賣新裝的吆喝著「買新裳，過新年」，連平日難得出現的攤販，賣花飾盆栽的，鍋爐桌罩的，甚至賣床套棉被的，都衝著過年的商機喊著「換新換新」紛紛出籠。而我心裏想的卻是「換心」，物品刷洗一翻又如新品，倒是過年的心境年年不同，年歲月增，年味的追尋越往光陰層疊的甕底探，那些童年的、時代變遷而遺落的，那些情感銘記卻缺乏線索的。我愛的年味如酒，陳年的好。

童年時，過年前一個月，阿嬤就開始刷洗家具門窗，採買年貨，敏感的孩子早已聞到屋裡逐漸透露的年味。到了年前一周，如浴盆般大的雙層蒸籠被抬出刷洗曝曬，後院大石頭鎮壓的大白棉布裡裝著米漿等待瀝乾做年糕。第二日，脫去大棉布，一大塊粿粹可以做出好幾籠甜的、鹹的口味多樣的年糕。阿嬤蹲在地上把粿粹鋪陳在大型的竹籮上，和上些熱炒過的粿粹用全身的力氣推揉，再加入準備好的餡料揉勻，置入加熱的蒸籠裡。整個寒冬的午後廚房飄散著年糕的香氣，芋頭糕、蘿蔔糕、紅豆糕，孩子們雖被吆喝著遠離廚房，卻假裝喝水上廁所忙碌的進進出出，只為了貪婪的用力吸一口濃濃的年味。

一到除夕前一日，廚房的年味熱到最高潮。阿嬤開始油炸「菜炸」，那是過年的重要料理，炸芋頭塊、地瓜穌、紅蘿蔔絲、花生團、茄子片，全為了小年夜到年初三這幾天的祭祖，一餐也不能馬虎。那時，童稚的心裡納悶為何該如此慎重，似乎不管生活貧富如何，都要豐盛的祭祖。廚房整日轟隆隆、滋滋作響個不停。左右鄰舍都熱烈燒著年味，燒起孩子內心的歡樂。

除夕夜，躺在床上興奮的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為了等待第一聲鞭炮響。未待天亮，一群孩子已睡眼惺忪的起床。長大後回味起這些點滴，發現孩子的快樂哪裡只為了那吃的喝的。最近我四歲的小女兒問我：「過年爸爸會給我紅包嗎？紅包可以吃嗎？」而七歲的老大說的較精確些：「我最愛過年了，可以全家在一起。」年的入味，其實是那沉在心底闔家團圓的渴望。

成長的歲月中，濃郁的年味裡，總是獨缺母親的味道。腦海中一直存檔著一幅圖像──那時不是過年，家裡卻進進出出許多親朋好友，連離家多時的母親都意外的回來，站在廚房流理台的砧板前擦著一堆如山的紅蘿蔔絲。孩子看著廚房忙碌的母親，心中存著一種幸福安定的感覺，母親有如孩子成長的定錨，母愛的支持等候，讓孩子有力氣飛揚。但那時我站在廚房門口良久無法走近母親一步，母女的情分遙遠且陌生。母親靦腆回頭笑著，臉上停留著我冷冷的目光。那日，不是過年，是阿嬤的告別日。

沒多久，母親又走了。圍爐的年夜飯缺了一大塊，中學的我不得不被強迫在爐灶前替代阿嬤的，或說是母親的角色，廚房轟隆隆的是我內心不平的抗議，滋滋作響的是汨汨而出自怨自艾的悲傷。沒有女主人的家裡，父親仍堅持豐盛菜餚牲禮祭祖，即使圍不全一張圓桌。父親一向嚴肅，幾個孩子與他的關係就如恆星與行星總在視線之內，卻一直保持一段遠遠的距離無法接近。滿桌熱騰騰的佳餚與冷清的氣氛形成諷刺的對比，圍不圓的年夜飯，一點年味也沒有。

手足們各自成家後，過年攜著家眷回娘家的渴望，彷彿是一種對童年遺憾的補償。姊妹們的孩子聚在一起從小到大呈階梯式排列，一屋子熱鬧翻騰。圍爐的圓桌一圈再外加一圈，再一圈，嘻笑憶往的氣氛下，年味的封罐裡盡是甜蜜的滋味。而我也終於意會，過年祭祖不過是一種對祖先的邀約，一種永恆的團聚，讓祖先與子孫的心連成一氣。因此我願，這世界沒有任一個靈魂孤單，都能找到闔家團圓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