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天空暗得快,傍晚六點,走出屋外,已彷彿跌入黑紗罩一般。我抬頭仰望,在一盞盞水黃路燈映襯中,夜空竟是輕潑一層墨便全黑,輕褪一層墨便透光的湛藍。半圓的月亮,如一艘水晶船,嫻雅的停在這安靜美麗的深海上。
我想起陶淵明〈歸園田居〉的詩,雖然不是「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也無夕露弄溼衣服,我卻有著「衣霑不足惜,但使願無違」的滿足喜悅;是一種與佛相遇,心中有佛法的恬然自在。
在自覺有稀世法寶嚴身,令身心離垢之時,不禁浮上一本讀來如飲清涼甘露的書──《寶藏瓔珞》,此書由佛光文化出版,作者是任教於東吳大學中文系的林伯謙教授。一般佛教學者往往將佛學當成一門學問,致力鑽研、考證和比較、評議;寫佛教文學的作家,不是古經今詮,便是抒發個人修行體驗。
如此書深入法海,且將佛學、儒學、玄學,甚至西方哲學、科學融入生活,巧妙結
合,相互運用,則不多見。《寶藏瓔珞》共有二十一篇文章,是林教授在《國文天地》〈佛學的智慧〉專欄結集。
言佛學的智慧,自然不免佛教色彩與深奧佛理,不過全書嗅不出說教意味,在作者優美生動且謙和詼諧的筆觸下,嚴肅的議題,令人思索;輕鬆的事例,令人莞爾,而不失學者本色,多方採風,旁徵博引的考據,則如因陀羅網之密實交織,雖有些目眩,更驚嘆於它的華美璀璨!
如在〈掃帚的教誨〉裡,談到周利槃特因佛陀教他掃地,持誦「掃塵除垢」,頓開愚闇心智,證得阿羅漢果。有人自我調侃:為何掃地無數遍,仍未開悟?有人疑惑:為何要等到槃特幾乎無法立足於僧團,佛陀才教他這個掃地法門?
我們知道佛陀的觀機逗教,不只觀眾生根機,也觀適當時機。同為作育英才的林教授,在此引伸出孟子的「教亦多術」,孔子的「因材施教」;而「掃塵除垢」的教誨時機,正是「啐啄同機」,與孔子說的「不憤不啟,不悱不發」,有異曲同工之妙了。
再看到「三十年聞水聲,不轉意根,當證觀音圓通。」心頭一懍,是的,修行無速成,躐等不得。若我們能如槃特的專心一意,無雜念妄執,也終能「返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吧?
記得初讀《六祖壇經》時,看到惠能大師對惠明開示:「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心中和許多人一樣生起「是非不明,善惡不分,社會豈不更混亂」的念頭。浸淫佛法日久,明白「見自本性」「實相無相」的道理,已不再有疑惑。因此,讀到作者認為惠能言「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並非其不重律儀,而是針對「持戒者心不平,修禪者行不直」而發,便覺格外親切。
當我們也能如惠能大師自見本性清淨、不生滅、不動搖、能生萬法時,一切戒條已無作用,而任心自在不踰矩了!
〈遠離顛倒夢想〉一文亦讓人感慨係之。不停變異的世界裡,我們要跟著調適、起舞或抱殘守缺?《雜譬喻經》裡「舉國飲狂泉」的故事,令人反省現代社會又喝了什麼「狂泉」,才出現各種荒誕的價值觀念和匪夷所思的現象?文中舉異地有婦人生產,丈夫做月子的「產翁」,我們視為顛倒,但誰又正常了?我們不也像《楞嚴經》中「迷頭認影」的演若達多,因眼睛看不見頭上的五官而迷妄狂奔嗎?「歇即菩提」,何時才能遠離顛倒夢想,歇下狂性?
佛教典籍浩瀚無際,許多佛經本身就是優美的文學作品,經文的體裁、文字、內涵,對後世的文學、藝術創作,都有鉅大的影響,從書中也可以看到不少例子。
林教授悠遊於法海中,常覺稱心快意,他說:「佛經確實很有趣,可以當文學讀,可以當史料看,可以當哲學來思考」,所以,我們讀著他的書,很容易就碰撞上內在善美的靈魂,迸出精彩、驚喜的火花。
身為正信的佛教徒,作者在行文間也不時「引導」正知正見。如有人說「宗教只要稍稍的信,別太迷。」他認為「迷」是到家消息,《四十二章經》言:「學佛道者,佛所言說,皆應信順。」唯其愈「迷」才能愈「信」,「淺嚐即止的信仰,終究難以生發道心,頂多是徘徊門外,無法窺見堂奧之妙!」
前些年達賴喇嘛來台灣弘法,吹起一陣旋風,有尊崇的虔誠風,也有尖銳的嘲諷風。聽到學校老師批評:「信徒的錢最好騙了。」他言:「達賴喇嘛不會隔山打牛,甚至連放光、分身……也沒聽說,所講的都是深度意涵的諸佛教誡,能和潛藏人類心靈聖潔豐美的本質交感共鳴,他何『騙』之有?」「而今發心的人沒說什麼,怎麼未發心的倒有意見呢?」
對於「素食」問題,以及「酒肉穿腸過,佛在心中坐」、「吃素能成佛,牛馬上西天」等言論,他詳細駁正釐析之後,自我總結:「我仍以持守素食,不耗竭地球資源而感到光榮;我仍以做了尊重生命的選擇,減輕殺業而感到光榮。」
雖然林教授評自己文章「散文不像散文,論文不像論文」,不過我覺得正因他有著認真紮實的學問工夫,加上對文字的駕馭自如,才使得《寶藏瓔珞》兼具散文欣賞與學術研究的價值。
林教授在佛法大園林裡,採擷珍寶,編成串串瓔珞,供養有緣人。相信閱讀者以直心深心承接,以寶藏瓔珞嚴身,也會為自己開闢一座清淨的菩薩園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