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的光景，則盤旋在晚飯後聚集的客廳。那天播著樂齡歌唱大賽，老人們臉上的皺摺都溢出一層層油光，從電視拖曳而出那長長的餘音是他們青春的尾巴。蒙宇哲發現甲也在裡邊，一首又一首聽著，一如往昔，沒有流露任何情感。

剛剛又人探頭進來，開始時很有一種被人瞧見的快樂，但天天如此，蒙宇哲開始厭煩了。他把電腦轉向，椅子移到桌子對面，把背影留給他們。如今他面對著窗，站起來高及胸，爬上去怕有點困難。真是奇怪的窗子，但可以了解是用來透光而不為了隔開風景，望出去是見天不見地。

這樓很老了，無論怎麼天天勤力清潔，總有一股歲月的霉味久久不散，霉味侵入蒙宇哲三樓房間。三樓就是頂樓，蒙宇哲自選的，讓人有點高處不勝寒的感覺。

三樓住的是院長和看護員，老人們大多住在一樓，不願輕易上樓，如今他們像輪流似的，一天要上來幾個，幾經折騰，只為了看看蒙宇哲這個人。他和他們不同，他可是自費又自願住進來的。換過位子後，他還是感覺不時有一雙雙混濁的眼睛盯著他，彷彿在傳達一個訊息，或暗示：「請把我寫進去。」彷彿人生就應該這樣了，為了留個注腳，不復他求。這也是他來此的原因，把他們一一認出來。但蒙宇哲覺得困難，他對他們感到厭煩。好幾次他叫院長為他裝把門鎖，不要讓那些風或人把門推開。院長不肯，說這慣例不能改，「說不定關上門後，他們會做些什麼」為了讓他們心裡舒服：「我的門也沒鎖」。

這是一項困難的工作，尤其蒙宇哲擺明了的態度。有時蒙宇哲會想，或許住到底樓大通間，工作會順利些。但他當初來時已看過，一床挨著一床，一床一床列隊往裡面靠。他又想起是輪流的方式，也許今年還睡在這頭，隨著前面一個個被召喚，明年就睡到那頭去了。他特別難以忍受那股蒼老毫無生機的餿味。所謂近墨者黑，他想像他住下來，讓那股餿味如墨般沾身，變得不成人形。迪諾‧布扎蒂的小說《七層樓》便寫過，原先只是微恙的主角住進來，但依病情分樓層的醫院，一級一級往下跌，一跌不回頭。

老人病變在某天早晨一睡不醒，彷彿知道終有一天會這麼離去。東西都收拾整齊疊在床下，床頭桌上的雜物，盛假牙的杯子、熱水壺、餅乾罐、老花眼鏡等一件件擺好，好像告別的姿勢；親人看到了之後打開黑色垃圾袋，裝了拎走。幾位老人在旁看著，說不出是悲傷還是羨慕這算是好死了。蒙宇哲有些懊惱，來不及為病人記下更多的細節。但他還是決定讓他上場，小說裡沒有真正的死人，文章實為不朽之盛事。蒙宇哲看著掀開床單的床褥，那些斑漬，彷如生命之散開，有點不堪。他想像老人們此後一段日子會迴避這張床，但它即將迎接新生，它畢竟是一張安祥之床。

蒙宇哲甚至不願記老人的名字，這些缺乏劇情想像的名字，在他的故事裡起不了作用，乾脆依據占戲的多寡排列，以甲乙丙丁戊稱呼，再往下他便叫不出來了，他也無需更多角色，免得失去焦點。甲是個光頭老人，散發著智慧的光芒。他準備開始描述，對於主角，他覺得該有些正面的情感。但他對甲還真稱不上有什麼好感，一連幾天他看甲和人下棋，一步棋要走老半天，彷彿時間是停止的，一有動靜怕會提醒了它。好幾次他想說，正式的比賽可是有鬧鐘的，而這時甲的手看似無意，總會指向棋盤上的警句：「觀棋不語真君子。」

蒙宇哲發現甲的開棋總是起馬，他為他設想了一段奔馳的青春。在這青春裡頭，他和甲是摻合的，他想把自己寫進去。為此他用心觀察甲的日常作息，尋找兩者相契合的，能夠不留痕跡轉化、嵌入記憶的凹槽。結果不能說是令人滿意的，甲是一個安靜的角色，除了早晚課和隨後的兩次散步、到食堂端盤拿菜，就不願怎麼走動。下棋、午睡、看看電視，似乎這樣便過了幾十年，叫人摸不著過往。唯一讓他讚賞的細節是他在某次難得的早課，他不願起得比老人早，因為早起是老人的一種動作，同時發現甲禮佛的方式有別於人。問訊後他雙膝前後跪下，伏身、埋頭，緩慢得像被世界遺棄了時間，然後翻掌，一朵花的綻開，久久不願合攏。引磬聲後，別人已一一站起，甲他還在等待神諭，久候不起。

陳如藝生前常來這裡當義工。蒙宇哲不曉得她是不是別有用心，或許她的初衷真的是希望能為老人做些什麼事。這幾年來她說過多次：「這裡是一個絕佳的小說場景。」也就在這幾年，蒙宇哲發現妻子老得非常快，妻子整個人縮了一碼，骨頭都變輕變小；牙齦也萎縮了，往常愛吃的只能看看。為此蒙宇哲特地去做了假牙，讓牙肉堅挺些，至少還能咬得動一顆蘋果。

陳如藝很留意甲，她在電腦裡記下了甲愛吃的菜、散步的走姿、睡覺的姿勢，並打算以後為甲寫一部小說。可惜小說只取了個題目和一些零碎細節，陳如藝便已死去。他們曾經如此相愛，以至已經無數次討論誰為誰焚燒遺作，然而結論是：「這注定是被背叛的遺囑。」所以陳如藝彌留時雖已不能言語，他還是讀到了她不能違背的遺囑：「完成它，在我墳前燃燒。」

蒙宇哲想像陳如藝在樓梯旁的造水池邊，坐看乘涼的老人們融入黃昏。那確實是近乎神性的光景，聚集著一個個入定老僧，一股柔軟安詳的念力包裹四周，彷如一切因緣和合，又即將因緣而散開。靜暮裡的蒙宇哲構思了以下句子：「苦集的場所，滅之思索，道的允諾。」他失笑了，這樣的聳動而挾帶恐怖押韻的句子，當然寫不進小說。他只是油然而生一種慨嘆，這聲音為小說所未能辨識。對此陳如藝或早有體悟，所以猶豫未能下筆。

蒙宇哲維持晨跑的習慣，每天都要越過禪行、漫步或疾走的老人們，他和他們不同，他還有小跑的能耐。老人們此時已做過早課，似乎都在等待早餐，又似不是。一張張無為的臉，似乎都在說：「這又是一天過去了。」即便是生機蓬勃的早晨，在這彼岸的前院也散發著出世的氛圍。

入世的光景，則盤旋在晚飯後聚集的客廳。那天播著樂齡歌唱大賽，老人們臉上的皺摺都溢出一層層油光，從電視拖曳而出那長長的餘音是他們青春的尾巴。蒙宇哲發現甲也在裡邊，一首又一首聽著，一如往昔，沒有流露任何情感。終於，蒙宇哲發現他的腳跟隨著歌聲一上一下微細地抖動，某種韻律的應和，叫蒙宇哲也在心裡吟唱：「自從和你斷絕來往，心裡是多麼的失望，我的心是多麼的苦，我還是永遠的愛著你。」

回到房間，蒙宇哲把椅子搬回它原來的地方。剛剛坐下，剎那間依稀有人影在門外張望，他想，就聽聽他的故事吧，轉身拉門想請他進來。原來是燕嫂，難得見他迎門，燕嫂恍神間鬆落了掃帚。蒙宇哲俯身去拾，待他重又站直身，他有了個覺悟，這覺悟也許盤據心中已久，當下冒出來：「蒙宇哲已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