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 目:宗教與和平
主講人:星雲大師、
羅多弼教授
主持人:柴松林教授
地 點:佛光山台北道場
如來殿
時 間:九十四年十一月
九日(星期三)
整 理:如宣
攝 影:陳碧雲
前言~
柴松林教授:
今天討論的題目是「宗教與和平」,介紹羅多弼教授。
羅教授是瑞典人,一九七三~一九七六年擔任瑞典駐北京大使館的文化事務參贊,一九八○年得到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哲學博士,一九九○年他在母校擔任中國語文學系中國語文和文化系,現在是該校中國語文和文化系主任兼亞太研究中心主任、瑞典皇家人文、歷史和考古學院院士、北歐孔子學院院長。
羅教授的研究方向主要是中國思想史及文學史,目前研究內容是中國思想史的演變,尤其是從西方分析哲學的觀點,介紹中國文化及未來的發展的情況,其著作非常之多,如《儒家思想史》。
首先,請問羅教授,從西方的觀點,尤其是西方白人的觀點看宗教對於戰爭與和平的態度。
慈悲與愛 和平之道
羅多弼教授:
戰爭是人類目前面臨最嚴重的危險,戰爭是非常不文明、完全屬於過去的事情。不需要參加戰爭,不受到戰爭的迫害,是屬於最基本的人權。
我對佛學、佛教的了解非常有限,不過,我很尊重佛教傳統,這主要與和平有關。
佛學與佛教強調要愛護、保護任何生存者,不要輕易殺死任何生存者,這種觀點對和平是很有利的。
星雲大師:
世界上很多的宗教,最講究和平的就是佛教。佛教在歷史上,流行了二千多年,沒有引起過戰爭,佛教護國、護民,以慈悲為本。慈悲所到之處沒有敵人;和平、慈悲人人愛,不會有戰爭。現在要消弭世界的戰爭,就要積極提倡慈悲的精神。
慈悲是愛、待人好。現在文明的時代比較進步,就應該提升慈悲,也就是佛教講的「無我」。
「無我」就是不要執著,會感覺到對你好就是對我好,我幫助你就是幫助我,國與國之間分不開的,人不管什麼種族,都有關係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假如視一切眾生如一體,怎能不產生愛呢?
有愛與慈悲,天下就太平了。
引發戰爭之因
羅多弼教授:
白人怎麼看宗教和戰爭的關係?我想強調一點,就是從一個宗教傳統,可以有很多的表現;從歷史來看,宗教和政權結合,宗教就很容易成為政權的工具,這得到一個教訓:宗教應盡量與政權保持距離。
為什麼有戰爭?原因之一,就是社會、世界不公正。世界人類如果無法縮小貧富懸殊,則免不了發生規模很大的戰爭;社會不公正,也源於很多國家不民主,兩個民主國家互相打戰的例子少,民主國家打不民主國家的例子多,此可得到一個結論,如果全世界民主化,會有戰爭的危險就比較小。
另一個會發生戰爭的原因,是國家領導人權力鬥爭的結果。
柴松林教授:
大師說要慈悲,慈悲就是尊重所有的人格、人權,可是我們看到一旦成為一個強大的、民主的國家,成為一個富裕社會的人民,自己的人權是獲得了保障,旁人的人權卻遭到了侵犯,所以才會形成貧的國家越貧,富的國家越富。
當今世界權國和富國有兩極化的傾向,不僅國際如此,同一國家之內也是如此。不同的行業、階級,所得相差越來越懸殊,這種結果即形成仇恨、對立,是未來和平的一個嚴重障礙;再來看,今天的這個世界,超強大國的人權是得到了保障,可是弱小國家人權受到了侵犯,這也不是真正的人權;那麼再看,我們人類的人權得到保障,其他眾生的生權卻遭到侵犯,所以我不太相信當一個富裕的國家民主政治實施之後,世界就會進入和平的狀態。
除了羅教授所提出的幾種理由之外,我認為我們沒有把旁人當作自己看待,主要的原因是我們懶得去了解和我們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國家、不一樣的宗教。另外,我們對於他人的誤解、旁人的善意,我們以為是惡意,這個也是形成今天誤解越深,戰爭越容易引發的一個原因。
希望透過今天二位大師的對談,增加不同民族、文化、宗教人彼此的理解,也許有助於世界和平的實現。
尊重、平等 減少衝突
星雲大師:
剛才羅教授講消弭戰爭,民主國家因屬性較相同,比較不會戰爭,一旦有利害衝突時,他們還是要戰爭,就如同夫妻打架、兄弟鬩牆一般,人類本性一個叫和平,一個叫戰爭。要能夠以包容心包容很多的不同,要異中求同,同中求異。
和平是要對等、平等、尊重。和平的人,要有慚愧心、存著對不起家人、朋友、世界人類、世間萬物的心,心中常生起「對不起」,就會謙卑,會和平!
羅教授,你也說戰爭很可怕的,和平很可貴,你西方人也好,我東方人也好,不論哪一種人;研究歷史也好,研究現代也好,和平很可貴,希望我們共同努力反對戰爭,倡導和平!
羅多弼教授:
這也是我莫大的希望。星雲大師說二個國家即使民主化,假如發生利害衝突,還會有戰爭,這一點我不能否定,但是從歷史上來看,可以說民主有助於和平。不過星雲大師說除了民主以外,需要互相的尊重、平等,我完全同意這個
觀點。
避免戰爭的態度與對策
柴松林教授:
連續四、五年的時間,世界上主要的預測、研究機構都預言這世界上最危險的地區、最容易爆發戰爭的地區,他們列舉的地區,其中排第一或者排第二的是台灣海峽。
現在要請教二位大師,對於兩岸的關係會不會導致戰爭,使我們生民塗炭,如果我們不願見兩岸之間戰爭發生,喪失了和平,我們應該抱持什麼樣的態度,採取什麼樣的對策,來避免戰爭、追求和平。
羅多弼教授:
在解釋兩岸關係問題時,一定要採取和平的方式,雙方絕對不要以武力來解決台灣問題,這是最根本的;另一方面,瑞典政府早在一九五○年五月與中共建交,因此瑞典政府也承認一個中國的政策,但是近年來瑞典政府不斷重複指出:台灣問題絕對不要用武力來解決,瑞典政府不認為兩岸關係完全是中國內部的問題,兩岸關係問題是屬於國際法的領域,這個觀點我也同意。
台灣是不是應該回歸大陸?我覺得是否回歸大陸是台灣人的問題,在台灣人不願意回歸的情況下,我想台灣不要回歸,台灣人應具有否決權利。
星雲大師:
我們從歷史上看,為什麼會引起戰爭,「你富我窮」、「我大你小」,這二種情形,大陸和台灣都具備。過去大陸窮,他們想要引起戰爭,平衡他們的地位、安全─安內;現在大陸大,台灣小,所以,剛才柴教授說,世界最危險的地方是台灣,二千三百萬的人民在世界人口當中,不是多數,但是一個生命也很可貴,何況二千三百萬。
現在我們台灣和中國大陸不是在逗嘴皮子的時候。我們好好的在台灣,像現在台灣的自由民主可貴,很多國家是得不到的;台灣對國際經濟的成長,也有相當力量。
台灣用錢應用在國內建設,讓全民豐衣足食、擁有知識、愛讀書,成為書香人士,講道德、慈悲、修身、品格,用台灣許多的有形成長、優越民族性,來影響中國大陸,可能就會減少戰爭,所以我希望我們全台灣的二千三百萬人民要圖生存。
柴教授剛才講戰爭在台灣,我現在再補充說一句,「和平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裡」。只要我們每一個的人心,如同在僧團裡,人人有佛心、慈悲、道德,人人講究人格、修養,其他國家想要侵犯台灣必然較不容易。
羅多弼教授:
我對中國文化很感興趣,我覺得台灣是屬於廣義中華文化的圈子,但是台灣不一定要回歸中國大陸。
我想台灣人對回歸不回歸的態度很有關係的一點,就是中國大陸的情況。大陸情況越好,願意回歸的台灣人恐怕也多。
今天中國大陸面臨一些非常嚴重的問題,如貧富懸殊,但是從自由的態度、民生的角度來看,中國大陸是進步的。
新型軍國主義的衝擊
柴松林教授: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歐洲是戰場;美國則發展成為全世界的兵工廠、有龐大的生產力,有眾多的員工。戰後不需要武器,所以他們就要努力維護這一個龐大的結構的利益,包括將領、大學的研究者、財團、軍火商。在過去史丹佛大學的一個報告,這個龐大的結構要怎麼樣持續維護這個利益?就是尋找敵人,最早找到的敵人是蘇聯,蘇聯解體了,所以再找敵人。
因為有敵人,所以要繼續製造軍火;因為製造了有殺傷力強大的軍火,所以引起對方的安全恐懼,對方也要發展軍火。當對方的武力升高一級時,美國人就說我們要有更強大的武力、更先進的武器,才能夠保障我們的安全。
他們就不斷地一代一代去製造軍火、淘汰軍火,而被淘汰的軍火,都是賣到其他的國家,這就是美國艾森豪威爾總統在卸任時,非常有良心的一篇演說。
我想請教二位,除了剛剛各位提到的和平的希望在我們的心中,可以化解一切的仇恨,民主可以促進和平,但是新型軍國主義的興起,是不是也是對和平的一種侵犯。
星雲大師:
瑞典諾貝爾先生也從事軍火,到最後他覺悟世界要和平,因而設立諾貝爾和平獎,讓全世界都在希望。
我們從歷史來看,德國、日本侵略戰爭,到最後失敗、投降,太悽慘了。現在美國也不斷的找敵人,要發動戰爭,打伊拉克、阿富汗,假如說把這打仗的錢換成日用品、食物,換成教育的工具,到阿富汗、伊拉克,愛護他的人民,我相信伊拉克、阿富汗,甚至全世界都不是美國的對手。但是他製造武器、子彈,阿富汗、伊拉克至今也不肯屈服,也不斷地製造事端,所以佛說「以戰止戰」是不可能的,唯有用慈悲才能降伏敵人。
現在再回到這海峽兩岸,和平統一,我想不只海峽兩岸的人心,當然更是台灣人的希望,但是和平統一要再尊重,要平等,要用剛才講一個字─愛。這個愛,你愛台灣,你不必用軍艦,不必用飛彈。
慈悲、和平真可貴,但是有時我們誠意不夠,所以凡事不是慈悲圓滿,只有覺得慚愧:慚愧自己不周全、不周到。現在全台灣要先求自保,要自立自強,完全靠別人來愛護我們,沒有力量,也得不到愛、和平,和平也是要有力量。
和平有什麼力量?除了慈悲的力量之外,還有忍的力量。忍這個字,不是說忍辱、忍一口氣、忍一點困難,忍是一種生存、生命;我們要生活,必須要有智慧,忍就是智慧,能可以認識是非、好壞;忍增加自己的力量,化干戈為玉帛,「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現在台灣人須要有很多人有忍的智慧。
忍的智慧從哪裡來?─無我。世界要和平─無我。無我是一種包括慈悲、智慧、真善美、尊重、包容、歡喜、幸福、安樂……,所以最後用一句話─「有佛法就有辦法」。
羅多弼教授:
我認為新型軍國主義對世界和平是構成威脅,而且目前的一些經濟利害衝突是正如星雲大師所說的,對世界和平也會構成威脅。我舉個例子,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以來,西方人不斷對中國大陸領導人說:「你們要發展,就必須搞自由貿易,你們一定要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中國大陸加入以後,結果西方人受不了,發現中國大陸的競爭力太強了,所以歐洲、美國就要求要限制他們的出口。
做為西方人的我,看到這就感到很慚愧,這是歐洲、美國知識分子面臨很重要的任務與責任─批評這種態度,自由貿易真的對全世界是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