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青組──小說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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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店裡的生意大約中午時刻人潮最多，有時送麵粉袋到店裡見她忙不過來會幫忙端碗洗盤子。約莫午後一點半的時間最空閒，她點開收銀機數鈔票，說要去郵局匯款馬上回來。我抽起蒼繩拍東揮西揮打不到半隻，按下搖控器轉到電影台，影片很老，畫面是紐約的帝國大廈，女主角赴約途中發生車禍，男主角等不到人…。太專注在劇情上，沒注意店裡進來一位比丘尼，她開口問：「阿彌陀佛，老闆娘在嗎？」把我嚇了一大跳。我連忙站起來，慌慌張張雙手合十：「老闆娘不在，這裡沒有賣素食。」比丘尼很客氣的說她吃飽了，從布包抽出五張長條形的空白紙，請我轉交老闆娘，我頷首答應雙手合十嘴裡不停阿彌陀佛。
四十分鐘後老闆娘回來，我關掉電視說要回家。我走了幾步又踅回來跟她說收銀機旁有五張空白紙，一位比丘尼轉託的。聽到比丘尼來過，她表情略為緊張，繞進收銀機旁操起空白紙點了點，確定五張之後表情才鬆緩下來。
然後，從隔天算起，老闆娘連續七天沒有開門營業，我撥電話過去，皆無人接聽。第三天開始，我擔心店裡的小狗吃飯喝水沒人供應。我向隔壁開美容院的髮姐探問老闆娘的去處，她搖搖頭說不清楚。鐵捲門也沒有張貼休息或結束營業的告示，一切都令我狐疑到極點。
整整七天，我天天打從「玎燕」店前走過，一直到第八天晚上約莫九點十分，我剛下公司的交通車遠遠看到「玎燕」的招牌閃著霓虹燈泡，我用跑百米的速度衝進店內，見老闆娘熱情如昔的招呼客人沒有一絲異樣。我悄悄走近她，問她去哪裡偷懶，七八天不賺錢。她笑說去看家人，順便住在「那裡」一陣子，照顧流浪狗。我問她在土庫鄉下也養流浪狗，真闊氣的外籍新娘。其實我想問的是，養那麼多條狗要花很多錢，公婆沒有意見嗎？
5
那一陣子我常上晚班，中午就到她店裡吃麵，她見我來，脫下圍裙說要去郵局，照慣例請我幫忙看店。我餓了就自己下麵舀汁，自從看穿她那條圍裙的秘密之後，完全不敢勞駕她。麵條在我嘴裡七上八下，郵差在外頭喊，見老闆娘不在直接騎進店裡丟下一疊信件後離去。疊在最上層的一只黃色牛皮紙袋封口被外力擠開，像開口笑的皮鞋很滑稽，我手癢抽出幾張瞧，一共五張白色長條形的收據。收據上面寫了幾個名字，左下角卻都寫著「敬薦人 洪氏玎燕」七個字。我沒多想什麼，把收據放回紙袋裡繼續吃麵。
老闆娘回來，看到印有土庫鎮地址的牛皮紙袋急著檢查，數了數確定五張才將它收好。我問她那是什麼？她說去極樂世界的門票。我瞠目張口，追問要怎麼得到門票？她說，去天堂做仙就有了。我問她天堂要怎麼去？她掩著笑，說天機不可洩漏。
我要求她打開天窗說亮話，不然我打死不走。她重新打開抽屜抽出五張收據，一張張的攤平，跟我介紹第一張是先生的、第二張是婆婆的、第三張是公公的、第四張是女兒的、第五張是兒子的。她說有了這幾張門票，就算走在黑不隆咚的暗暝路也不怕，更不怕被妖魔引誘去。然後她起身走到神龕前合掌問訊，取下一本經書，翻開最末頁，指著「一切有為法，如露亦如電，如夢幻泡影，應作如是觀」的四句偈言給我看，我默唸一回，搖搖頭表示不懂。她吐出一抹神秘的笑說：「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家人是真的，家人也是假的。」我抖了抖手中的天堂門票問她，這是不是真的？她瞅了一眼說：「一切唯心造。」我被她弄糊塗了，只好就此打住。
我不說話了，愣愣看著店外行人來來往往，老闆娘忙著什麼，我也不想過問。老闆娘打的啞謎我一個也猜不出，真是令人洩氣。時間嗄嗒嗄嗒的走著，我甚感無聊，起身要走，順道問老闆娘門票還有沒有？她問我做啥用。我回她送人。其實我什麼也不打算做，只是想拿回家琢磨琢磨，看能不起從中起解一絲絲底。老闆娘說，門票不能亂送，會折壽的。我喔了一聲，脫口說：「難不成死人才能拿？」老闆娘睨了我一眼，臉色驟變。
「來，這裡坐。」她喊我。
「都要走了，還有事嗎？」我踅回來坐下。
老闆娘眼神飄渺，心思飛得老遠。半晌，她才清咳兩聲。她說老家土庫附近有一間寺廟，裡面住了一群善心的比丘尼，因為寺廟占地太廣，也兼養幾十隻的流浪狗。傳說，狗會報恩，在今生、在後世、在看不見的來世裡。老闆娘覺得口乾，起身倒了一杯紅茶，順便也給我一杯。
「我們全家人都愛狗，所以現在搬到寺廟裡住。」老闆娘說。
「那妳怎麼不搬回去跟他們一起住？一個人在台北多孤單？」我啜了一口紅茶。
「因為我還不夠資格。」
「去寺廟住還要申請資格喔！」
「跟妳說一個故事。」老闆娘說。
「民國八十五年，三月十五日，晚上，七點整。一輛往土庫方向的自小客車為了閃避對向一台違規行駛的貨車，直接衝撞電線桿，小客車內五人當場昏迷，到院前死亡。計有大人三位、小孩兩位。」
老闆娘像在讀一則新聞稿，一口氣唸完沒有吃螺絲。我不曉得該接什麼話比較適合當下的氣氛。老闆娘唸完那則消息後噤聲達半個鐘頭，她淚光閃閃，左閃右避我探問的眼神，怕尷尬。最後她還是忍不住情緒，恍恍走進房內，不久傳出低沉的嗚咽聲。
我突然想起老闆娘老是助印「常唸阿彌陀佛」的反光貼紙送人。她也曾要我幫忙將它貼在鄉下電線桿多的地方。她說，往土庫方向的每一根電線桿上都有「常唸阿彌陀佛」的反光貼紙，是她得空南下和那群比丘尼張貼的。
我依著泣聲的方向引領望去，流浪狗、天堂門票和阿彌陀佛三者的關聯都在剎那間澄清開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