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下，放著雙僧鞋，在日光裡曬。繩上掛著褐黃的僧袍。爐子裡燃著裊裊的香。有木魚、佛樂，在落葉裡顛來倒去地唱。在銀杏的蔭庇下，一切都還原它本來的樣子，在日光裡柔軟。

曾在十二歲、十六歲時兩度赴少林。多年後的今天，再重逢，陪客人走在青磚路上，聽著一聲聲讚嘆，心緒，竟如平湖秋月。

這是禪寺，卻也是萬丈紅塵處。任何地方，一旦成了旅遊勝地，白日裡也再難寧靜。密匝匝蟻排兵，亂紛紛蜂釀蜜，一群群遊人，求財運，想升遷，祈平安的；佛前橫陳的大多是紅塵的愛嗔與需索。

動人之處，是待歸時，淡淡的一瞥，於是，怵然，驚住，那，是一個唯美的慢鏡頭。陽光絨絨絨地落下來，掉在一株金黃的大樹上，樹上的每一片葉子，都發出奇異的光，那種亮黃色，比鵝毛濃厚，比金子嬌柔，滿樹只有一種色彩，均勻，純淨，透亮，襯著紅墻綠瓦。有風還似無風，片片黃葉，如一把把小扇子，緩緩而落，「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雖然無月，而且，那也不是桂樹。

是銀杏，一千五百年的銀杏！一棵落葉的樹，彷彿使四下裡突然安靜了起來。

我看見樹邊上坐著幾位僧人，剛吃過午齋，很散淡地談話。窗台下，放著雙僧鞋，在日光裡曬。繩上掛著褐黃的僧袍。爐子裡燃著裊裊的香。有木魚，佛樂，在落葉裡顛來倒去地唱。在銀杏的蔭庇下，一切都還原它本來的樣子，在日光裡柔軟。

少林寺活了一千五百年，這棵銀杏也活了一千五百年。

一千五百年是什麼概念？遙想它扎根的時候，祖沖之應該已精確了圓周率，正微笑著謝世，而在洛陽龍門，伊河西側的石窟裡，北魏的工匠們正拿著錘子、鑿子，叮叮噹當地開鑿「賓陽三洞」。

它跟少林寺的第一代方丈達摩，應該是同輩。當年，印度高僧達摩來中國傳播佛教，在少林石洞裡面壁九年，明心見性，苦心修練時，這棵銀杏樹二十歲，只能算是嬰兒期。它張開純淨的眼，望著山上的石洞，看著達摩入定開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會做何想？

它親眼看著狼狽的李世民逃到少林寺，十三位僧人用棍棒打跑追兵，救下了他。李世民來的時候，這棵樹已經活了一百二十歲，它靜靜地看著一場場血腥的打殺，權利的爭鬥，又會做何感想？

還有那個傲慢的乾隆，自稱是上天的兒子，不可一世，駕幸少林，寫下一首詩：「明日瞻中岳，今宵宿少林。心依六禪靜，寺據萬山深。樹古風流籟，地靈夕做陰。應教半巔雨，發我夜吟窗。」乾隆夜裡往窗外看時，應該看到了這棵銀杏，聽到風在葉間游走的輕吟，所以他說「樹古風流籟」。他寫此詩時，銀杏樹就在窗外望著他－－這個意氣風發的男子，比它小一千二百歲。所以，它笑，像個鬚眉皆白的長者，望著後輩成才，或看著他們的小賣弄，滿足或寬容地笑。

如今，這棵樹向右邊望望，是達摩洞，達摩的石像正坐在山頂，達摩，是它見的第一位高僧，剩下的，一代又一代，全都化成了塔，在它旁邊的塔林裡安息。從達摩開始，它經歷了三十代高僧的生離死別，那些曾與它朝夕相伴的人們，一個個作了古。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不見武林豪傑墓，無花無草鋤作田。」人已古，樹猶在。

在這棵樹的內心裡，藏了多少的前塵往事？它靜默，微笑，不語。只在季節到來時，很自然地發芽，飄落，一個有思想，有靈性的人，站在它面前，只能崇敬、膜拜，人生那一丁點兒的悲歡，一點兒狂妄，一丁點兒的榮辱，都變得不值一提。

一棵千年古樹，使人變得更加幼稚渺小，小得連螞蟻都不是。

二○○七年，我站在寺院的秋陽裡，聽著蒼沉梵音，看一棵千年銀杏從從容容地在風裡飛舞，竟好似突然地，開悟。

我在開悟，樹在笑，它如果會說話，也許會說：「可笑！」也或許，什麼都不說，只是笑，像一個仁厚長者，在洞穿孩童們的「伎倆」時，很有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