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意深濃的午後,送她回家。
兩人沿著碎石鋪就的產業道路前行,小徑兩旁雜草叢生,白頭蘆葦競相呼嘯、推擠,彷欲隨風奔逐而去。對我來說,這條路熟悉得像是通往自己的家。
她的家在路盡雲深處。秋陽輕淺,若有似無地揮灑滿身,她玫瑰紅的臉頰卻神情淡然,小巧的鼻尖微微滲出汗珠,眼神清亮,直楞楞地望向遠處--彼此緘默,彷彿一切無恙,像許多曾經同行的日子,塵不沾身,心思澄明,而且歲月靜好。
那年別後,城市的雨季正巧開始。我回到租賃的小樓,積極調適心情和作息,準備重新開始一個人的生活。當時,我一直堅信,忘記與牽掛毫不相干,而且前者顯然容易多了。事實上,未必盡然。
住屋附近,有條橫越城市心臟地帶的鐵道,日間塵囂盈耳,尚不覺其吵;入夜後,眾音寂滅,而獨南下北上的列車頻繁,叮咚叮咚轟隆轟隆,遂成為子夜驚夢,擁枕不眠的最佳藉口了。
有一回,睡夢中,我又重回小路,那條閉眼亦能走完全程的小路。忽然聽見身後隱約傳來陣陣的轟隆聲,轟隆轟隆轟隆,聲音愈來愈大愈急切,猛回頭,但見火車當頭駛過--醒來,一頭冷汗,滿室寂然。廿三時廿九分的南下列車,正繼續未竟的旅程。
睡前忘了關窗,雨絲遂乘風登堂入室,我推枕起身,倚窗外望,但覺冷意侵身。由於季節雨累月浸濡,附近平房覆頂的紅瓦,青苔竟悄悄滋生,路燈黯淡,遠觀綿密夜雨中的綠苔紅瓦,宛如深海中的紅珊瑚綠水藻,正隨潮輕盪。
我簡直看呆了!繼而又自覺平生未曾落魄至此,陷溺於自傷自憐的汪洋裡,不復自拔。
叮咚叮咚的警訊再次響起,又是一班夜行列車將過。因為視角的關係,我無法看到全景。震耳的轟隆聲中,我勉強從樓房的縫隙,望見一小截蜿蜒而過的燈火。
翌日,我決定整裝搬離此處。因為列車日夜不斷,載著許多旅人的夢,單單殘忍地輾碎我的夢境,獨對冷夜寒涼。
之後,時序移轉,情意漸淡,她偶或出現於不被預期的夢中,卻不再掀起絲毫波瀾。我想,人世情念,避之不及與殷殷期盼,在斟酌分際間萬難盡如人願,若有一絲遺憾,想是人生行路的必然。至此,記憶中的小路,或早已被蔓草掩沒,終至模糊難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