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我看見趕早從鄉下進城挑著鮮豔叫人憐愛的紅辣椒的鄉民，我便不由地想起在鄉下的母親。她站在秋風中剁辣椒醬的身影如一本厚厚的書，讓我一輩子默吟不已，感動一生。

　　起風了，是秋風。轉眼一年又到秋季。

　　在一陣緊、一陣爽朗宜人的秋風裡，我無端地便想起了鄉村。想起了多年以前在我童年的心坎裡，佇立在秋風中剁辣醬的、健壯的母親。

　　故鄉在大山深處。田裡盛長水稻，山坡遍種辣椒。每年的秋末是醃辣椒醬的好時節。一般這個時候，村子裡的大嬸與小姑，清晨就推開各自吱呀的柴門，踩著晨光與露珠，把鳥語披在肩上，不等太陽露臉，就採摘自家地裡種的滿枝茁壯、結上紅豔如火的辣椒。

　　等到太陽剛剛爬上山的脊背時，母親就把一大背簍的辣椒背了回來，放到小溪邊洗得乾乾淨淨的，再攤在曬穀場上的簸箕上，讓陽光貪婪地吻著它們嬌羞的小臉。

　　這個時候，我已端著一碗摻拌了紅薯絲的米飯，坐在屋檐下，目不轉睛地看著母親不斷忙碌的身影。心裡不由得聯想起那一碗碗剛從罐中挖出來、饞得使人直流口水的剁辣醬。連小狗黑豹把頭伸進我的碗裡面，我也不知道。直到母親猛喊一聲，我才醒悟過來酘酘

　　辣椒放在陽光下一般要曬大半個日頭。只有等到下午曬乾了一部分水份，才能剁成辣醬。但曬得太乾，辣醬吃起來比較澀。但水份太多，辣醬易壞，吃不到第二年新一輪辣椒上市。

　　放下碗，我背著書包去上學。這個時候，母親通常是急匆匆地扒完一二碗飯，就去田間勞作。農村的學校放學時間放得早。不到下午三點就可以回家了。

　　走進家門，黑豹懶洋洋地從屋子走道的竹躺椅下鑽出身子，伸了伸懶腰，算是對我打了招呼。

　　母親不在家。鑰匙就在大門高門檻的右下角，伸手一摸，就勾著了。

　　鄉村人就這樣的純樸，出門在外勞動，有時，門鎖孔裡只插根木梢，就當是一把鎖了。

　　那時，鎖在鄉村，形同虛設。它只能鎖住鄉村的一些日光與月輝，雞啼和蛙鳴。

　　掀開灶上的鍋蓋，在我還未吃完一碗飯，母親便從田裡回來了。放下肩頭的農具，隨手扯一條汗巾擦把臉，洗把乾淨後，把早晨洗得乾乾淨淨放在曬場上的紅辣椒收起來，準備剁辣醬。

　　母親心靈手巧。她做的辣醬在全村是出了名的好吃。這主要是她挑選辣椒非常講究，剁的辣椒十分細緻，放鹽適度，選罐裝罐及時，就算經過一個年頭，辣醬也不變酸、變色、變味。

　　母親把曬好的辣椒放在砧板上先切成小條，去籽，再切成細小的段。隨後雙手操刀舒緩有序地剁起來，直到把辣椒剁成碎沫。

　　過了秋的紅辣椒是非常的辣人。而母親選種的又是朝天椒，因此，格外辛辣。

　　我曾經試過幾回。沒想到過不久，手心火辣辣地像被什麼東西燒起來的疼痛。手心就像拽在火把上一樣，麻痛麻痛的，有一股灼燒感。搞得我呲牙咧嘴地叫個不停。一溜煙地衝進村邊的小溪裡，讓山澗流下的清泉沖洗火辣辣的手心。

　　有一次，剁的時間長一點，辣到了心窩裡去了。連山澗的泉水也無法去辣。母親便裝了一簸箕灶堂裡的火落灰，把我雙手插進去，過了許久才止住了辣痛。

　　經過那幾次，我無法想像母親的雙手每天不停地剁那麼多辣椒，而她的雙手就像沒事的一樣。我那時十分幼稚地認為，辣椒是不辣大人的手。

　　一次，母親在曬穀場上又開始剁辣椒醬。我躺在屋簷下的竹躺椅上乘涼。迷迷朦朦地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近黃昏。落霞朗朗地照著曬穀場上滿滿的一腳盆已剁好的辣椒，而母親卻已不見了。感覺中我有點口渴，便進廚房去喝水。一踏進廚房，一眼就發現母親用雙手在還末生火的灶堂裡掏出一些火落灰來回地用雙手搓著。外面透過木板縫隙射進來的光，剛好落在她的臉上。只見汗水浸潤了她疲憊的面靨。她的臉上時而湧現出一股疼痛的狀態。

　　我走進屋內，並末引起母親的注意。因為，辣椒已浸入了她的全身每一個神經和細胞。從那一刻起，我明白了辣椒不單只辣小孩。

　　第二天，母親又照樣在曬穀場上剁辣椒醬。

　　如今，六十還末到的母親已經蒼老了。面容裡已呈寒流即將來臨的跡象。前年的一場大病，使得十多年末曾進過醫院一向硬朗的她，這兩年不時要吃一些藥，打一點針，才度得過去。我多次勸她與父親隨我進城一起過，她就是不肯放下鄉下的土地。在我心中不時地思考，這是不是我身為兒子的一種過錯。

　　而今，超市裡面的各類辣醬擺滿了貨架，妻子也買回多次，但不知何故，在我心中，一直認為還是母親剁的辣椒醬好吃。

　　隨後這麼些年的秋天，每當我看見趕早從鄉下進城挑著鮮豔叫人憐愛的紅辣椒的鄉民，我便不由地想起在鄉下一直勞作不息的母親。她站在秋風中剁辣椒醬的身影如一本厚厚的書，讓我一輩子默吟不已，感動一生。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