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歷殘學復病覺,覺非覺是總未歇,歇似菩提更成偽,偽去難知未真歸」
回台中鄉間省親,竟逢颱風,道路多有阻隔,難以北歸,就這樣在台中老家住了下來。兩宿三天,冒風雨,探望老師,又與昔時學生論談些時;其餘時間就固守在鄉居書房裡,隨意翻讀,「一省故舊」,卻也有著許多前朝珍品「出土」的喜悅。
川端康成的《日本的美與我》竟從書堆中,破土而出,一時照面,當下興感。這書是商務版的,應是大學時買的,有中文、英文,還有原先的日文,三文聚於一冊,對應起來很是方便。雖是一冊,其實只是一文,它原只是川端氏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講詞感言,顯示了川端氏的美學涵養,也涵蘊著深邃幽微的日本東洋韻味。
文從道元禪師的「和歌」破題,入於情境,如其本懷,卻藏著「櫻花與劍」的張力,「美」與「我」就從中透顯了出來。這「我」就在天地間,只是化而未化,不隔卻又隔了開來;隔了開來,就又不隔;我名之為「儀式型的理性」與那被壓抑著的「生命之欲」就這樣深深的、充滿著張力,裹在一起;而以最優雅的身段,連惆悵都被置入粉底,反襯出另一番澹澹的閒適,像似一幅枯山水,卻充滿著生命的欲力與宇宙根源的道之美。
只是本子泛黃,已有年歲,但體仍溫巧,手到拾來,真如久別情人,執之擁之,深情涵泳,脈脈而不可已於言也。夕陽佳美,真真無限好也。有人說「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我倒覺得這句俗了,俗在人間有執。若將這執放了開來,豈不「黃昏只是近,無限好夕陽」,閒步鄉間林道,吟嘯任行,樂何如之!
才有此念,運思入境,入於北溟,頗有逍遙之樂;卻忽見另一短箋,方知「心未齋,坐難忘」也。短箋是這樣寫的--
久歷殘學復病覺,
覺非覺是總未歇,
歇似菩提更成偽,
偽去難知未真歸。
箋下題字「甲申之秋八月廿四日作 安梧習筆」,是三年前寫下的,今日見之,怵然愧悚,有著止不住的羞赧。
蓋莊子真有心齋、坐忘,方能齊物、逍遙也;我輩學者呢!原是假,藉文字之真、話語之實,而敘絮道來,說真是假,道實是虛,這虛實真假竟也倒反了!原是要「藉假以修真,致虛以成實」;現下卻是個大倒反,「計真成假,執實反虛」,真真莫可如何也!
學而無本,非殘而何!就會掉書袋,引註腳,這樣的「久歷殘學」,枯槁成性,終當有覺啊!但可知道這「覺」又在分別相中打轉,你以為這「覺」是醒了,但卻在「覺非覺是」的「是非分別」中,追逐相尋,續之難已。如此不清醒反而昏聵,看似「歇」了,這「歇似菩提」而實非菩提也,反而是一人間之大作偽也。用了大氣力,將那「偽」,就此「去」除掉了,然而呢!卻是「偽去難知未真歸」也!
想著!念著!疑著!惑著!徬徨徘徊,不知所之!
忽爾,梵音裊裊,正廳傳來;當此一聞,立時收束,遙見母親的身影,是啊!這是母親的課誦,她就只拜佛課誦,課誦拜佛,卻是實實在在的,她的日子卻是實實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