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五十年前,也就是公元一○五七年,在歐陽脩主持科舉考試,全力要扭轉文學風氣的情勢下,蘇軾、蘇轍兄弟同時進士及第,成為文學史上閃亮的明星。同榜還有一位對理學發展影響深遠的人,就是寫出了「雲淡風輕」詩句的程顥。程顥當年才二十五歲,因為早已嚮往長安西南邊鄠縣的奇異風光,就請求到那裡去工作。就職後,因為公務繁冗,幾乎過了兩年,才終於能有閒暇好好的欣賞當地的山水景色;偶然心有所感,作了一首詩:
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
旁人不識予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
「雲淡風輕」是讓人很舒服的天氣,時間還是接近正午的時候呢!沿著有花有柳、景觀幽美的路徑走著;心中的快樂,確實是忙碌之餘難得的感受,一點也不在意別人會怎麼說。
宋代理學家對這首詩有特別的體認,以為只有像程顥這樣胸襟極為開朗的人,才能把人生的境界表現得這麼自然。但也有人認為就像孔子認同曾皙的「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一樣,其實是藉著自然景物來說明人生的道理,並且前面兩句和杜甫的「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所表現的意景,並沒有高下之分。這就已經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了。「雲淡風輕」是宜人的天候,「傍花隨柳」是自在的心情,生活能如此這般,任誰都會感到快樂,不是只屬於「少年」人的,何況,程顥自己都還不到三十歲呢!
程顥還有一首詩,也很可以看出他的氣度志節:
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方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道通天地有無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
三四兩句尤其很受青睞,經常是人們客廳中的對聯。
這兩首詩有一個共同的背景,就是要有「閒」,有「閒」,才能有興致欣賞「雲淡風輕」的天光雲影,才能有「傍花隨柳」的自由自在,也才能有「睡覺東方日已紅」的隨性適意。「閒」,不只是形體的不受拘束,更重要的是必須心無罣礙──沒有任何利害得失的念頭。有這樣的認知,那一天不是「閒」時光呢?又有那一天不是「雲淡風輕」的好日子呢?
(本文作者為國語日報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