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兒女談戀愛,是現代父母必修的功課。
兩個女兒在德國出生時,既得念書又要打工,我只好做一個選擇。從放棄念書的那一刻起,我就告訴自己,要做一個好母親--我自己從小就沒見過母親,完全不知道「母親」這個角色該如何扮演,所以當老大牙牙學語,開口叫出第一聲「媽」的時候,我相當激動,好像聽到自己也同時叫出了憋在心中長久的渴望。
二十七歲那年,在異國舉目無親、缺乏援手的情況下,我自己摸索學習如何帶孩子。研究過瓶裝嬰兒食品的材料後,為了省錢,我自己發明了一套「嬰兒養生鍋」,先把肉、蛋、肝、紅蘿蔔、菠菜丟進鍋裏煮熟,再倒進果菜機裡打,絕對比瓶裝嬰兒食品更新鮮,只是顏色褐綠,不大好看罷了。
餵飽了她們的肚子,可不能忽略餵她們的腦子。德國小孩每晚七點準時上床,這時常聽見收音機不斷溫柔傳出:「親愛的孩子們,上床的時間到了,床邊故事開始……」兩個在幼稚園消耗大半天精力的女兒,一聽到這呼喚,立刻乖乖地躺在床上等我說書。
《拉拉與我》系列是她們的第一套童書,也是我從小說、散文跨入童書領域的開始。這套德國兒童生活故事,當時一邊讀,一邊以中文說給兩個女兒聽,看她們聽得興致盎然,也因此促成我翻譯這系列童書。回頭看看這系列書,竟已翻譯了十九冊,真要感謝的是兩個女兒。
兩個女兒不但喜歡書,也喜歡書桌。早期居家空間小,書桌是我們的飯桌,飯桌也是書桌。這個既可吃飯又能看書的桌,還提供一個功能,就是製造蛋糕心情。
為了鼓勵她們說出心裡的話,找到未來的方向,我不知買了多少蛋糕,陪她們從學業談到人際關係,從興趣談到個人理想,一談就是一個「下午茶時間」。
這時,我是她們的朋友,我看見了年輕的憧憬,聽見了年輕的夢想。姐姐感性,喜歡繪畫;妹妹理性,選擇法律。為了尋找自己,姐妹倆在人生的十字路上,曾經徬徨、疑惑,她們面臨過許多麻煩,也衍生出很多問題,但是這些成長的過程,有本身的內在價值和正面的意義。
對於孩子,我從不想教訓,父母不應該是塑造理想兒童典範的教官。記得老大國中時數學永遠考三、四十分,有一次考了五十分,我誇她:「你好棒,進步了十分。」她聽了很高興,我快樂一整天。其實,我在意的不是那十分,而是她的歡欣。
至於走入表演工作的老二鈞甯,一開始我實在不知如何面對。直到有一天,她鄭重地對我說:「媽,我不在乎別人對藝人既定的刻板印象。但是,我在乎你,在乎你對我的認定。」其實,她不知道,做母親的我,在默默觀察中,對她敬業的態度已由衷佩服。
記得兩個女兒小時候,常在比賽誰的愛比較多。
老大會攤開一雙小手說:「媽媽,我愛你有│世界這麼大。」
老二搞不清世界有多大,就說:「反正我愛媽媽,就是比你說的還要大。」
接著,兩人迫不及待地問:「你的呢?媽媽?」
我摟著她們說:「我的愛很小很小,小得只要把你們抱在懷裏,就很快樂了。」
現在,無論老大在外求學,或老二在外拍片,世界遠比她們想像的大。我只要她們給我一封Mail或一通電話,就很滿足。
這滿足來自像情人般的愛戀,但比情人深,比情人寬,比情人自由。
(全文將刊載於九月號《講義》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