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 一無所有的自由

文╱夏夏 |2020.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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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點十五分

文╱夏夏

第一次離家外出租屋,一個肩背行李袋裝進全部家當,搭上火車,搖搖晃晃到農田環繞的小鎮。鎮上的商店不多,選擇不多,但一有機會,還是會到市中心去逛逛。離開時,行李多了好幾袋。

那段時期,每周末都得搭長途火車,一趟五、六小時的車程,只能靠閱讀打發。也是在那時接觸到美國作家亨利.梭羅所寫的著名散文集《湖濱散記》。

非常討厭。對梭羅的生活方式、態度乃至於理念,皆感到厭惡,甚至生氣的地步。這傢伙未免太自以為是了,那些方法是不可能移植到現代生活的。不禁這麼想著。

第二次離家,行李儘管簡便,仍無法捨下各種雜物。往後隨著每次搬家,物品連同家具,逐樣增加,既不是高級耐用的物件,又不是完好無缺的新品,帶著累贅,棄之可惜,實在讓人苦惱。幾次經驗下來,購物時愈來愈警覺到居處的侷促,為了換得更寬闊的空間,適時的割捨是必然的……

梭羅在《湖濱散記》中寫下走入森林裡一無所有的生活。若能夠不執著於擁有,所能擁有的將會更多。

一無所有,想是最難的。在物質排山倒海而來的當今處境,物品的使用周期急遽壓縮,拋棄式耗材更是其中最可惡的元凶,人與物的關係只有一次性的過度,未能產生連結的情感。倘若,連日常用品都能隨意捨棄,或者用新品輕易取代,那麼比之更為陌生的自然環境又何以會被珍惜呢?而這些道理想必人人都懂,但要落實卻是難之又難……

又一次搬家,為了將生病的父親接到身邊一同居住,我奔波在好幾個「家」之間。打包多年來在外租屋所累積的什物,同時要利用假日回到南部整理雙親住了四十年的老家,再回到新居打點空間擺放。

點與點之間,家與家之間,蟻類般將日用物品搬來搬去。飯杓加起來有五把,鍋子有十只,碗和盤難以計數,書本多到不敢計算,鞋、襪、衣物演變成數量的災難……

好不容易將父親和新居都安頓好,接踵而來的是經過十多年後再次與父親同住,生活起居的照護難題。買菜煮飯、打針吃藥、回診、散步等,況且要兼顧工作。生活正在瓦解中,時間已不再屬於自己的,睏倦如影隨形,對不定期的暴躁感到陌生與厭惡,陌生與厭惡則帶來更多的不安。

就算能把多餘的東西丟掉,但心頭的壓力卻無法拋開。結束一天的家事,父親入睡後,經常獨自呆望著窗外哭泣,自問這樣的日子還能撐多久?

清醒的抉擇

因緣際會下,第三次重讀《湖濱散記》。儘管前兩次的閱讀經驗充滿質疑,我仍好奇這本在湖畔寫下的日記隨筆為何能獲得這麼多人的肯定。「我希望每個人都能非常小心的去發現並遵循『他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他父親的,或他母親的,或他鄰居的。」梭羅所提倡的生活,若說是背離文明走入自然,不如說是一種自由的生活。而這分自由是奠基於清醒的抉擇,不為了積攢過多的財富或是為了向世人無謂的證明自己,是靈性上真正的覺醒,彷彿在霧中尋找到心靈的湖泊,在澄淨的湖面中映照出自己的靈魂……

生病、喪妻,老之降臨,父親用垂老的生命告訴我何謂「真實」。因為忙碌,時間愈來愈有限,重要的事情得以凸顯:早晨的閱讀時光、片刻的獨處、減少不必要的應酬、和家人相處、與老朋友久違的交談,「如果人自己親手去蓋自己的住處,親手單純而又誠實的供應自己和家人食物,誰又知道詩的機能能不能普遍發達起,像鳥類的歌唱一樣呢?」特別是煮食在這當中成為每日可經手的創造,經歷從無到有的喜悅。一日的工作結束後聚集在餐桌邊,成為重要的儀式。而精心的時刻,便是詩。

梭羅在兩個世紀前提出的理念在任何時代無疑都是過於理想化的,但透過他在湖濱的嘗試與紀錄,為我們留下「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而保留這種可能性,是讓生命再度恢復轉圜的彈性與機能的方式。

(摘自《傍晚五點十五分》,時報出版)

作者簡介

夏夏

著有詩集《德布希小姐》、《小女兒》、《鬧彆扭》及編選《沉舟記—消逝的字典》、《一五一時》詩選集、《氣味詩》詩選集;小說《末日前的啤酒》、《狗說》、《煮海》、《一千年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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