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漂亮!」胖呼呼,圓圓臉的婆婆,拉著我粉紅色的衣角,發出讚美。眼光煥彩,人也精神起來。
春天造訪的季節,安養院的看護,換上有朵朵小花的新衫,來回穿梭,像是滿園淺粉淡紫,迎風搖曳。婆婆眼珠子,老是盯著她們轉,忘了碗裡香噴噴的飯菜。
婆婆原是小學老師,退休後到美國和兒女團聚,人人稱羨。正當安享天倫之際,阿茲海默症毫不留情的找上門。
將自己反鎖在房間、浴室;水龍頭、瓦斯記不得關;經常服藥過量,再不就是忘了吃;明明才用過大餐,卻說餓了一整天……。老媽媽病得不輕,幾個兒女生活秩序大亂。
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大家都忙,只有安養院可以安頓。參觀了幾所,庭院優雅、寬敞明亮、設施齊全,似乎無可挑剔,可是婆婆的英文,除了哈囉、摸鈴,其他的,諸如哪不舒服,需要什麼,怎麼溝通呢?
「我和媽媽還是回台灣好了!」大兒子毅然擔起責任。弟弟妹妹縱有不忍不捨,畢竟那是最熟悉的家園。於是,婆婆住進台中這家安養院,和媽媽同桌吃飯。
婆婆胃口不錯,吃得飛快,放下碗,一語不發就回房間,卻睡在別人床上,尿了一身。
那天午餐時間,媽媽細嚼慢嚥,婆婆大口吞嚥,一切如常。婆婆突然失神,放下湯匙,轉身,歪歪倒倒往房間走。機伶的看護立刻跑去攙扶,「還沒吃完呢,婆!」恍然想起什麼,她喔了一聲,又回座,埋首努力。
之後,電力經常中斷,迷失在陌生的地方。我故意穿了粉紅色衣服,拉起婆婆的手掌摩娑,鏡片後迷惘的靈魂,似乎極力想從遙遠的海域泅回,終究失敗。
接著,婆婆開始需要他人餵食,去陪媽媽的時候,我主動要求擔負這項工作。
然後,吞嚥困難。
然後,插上鼻胃管。
身軀明顯縮水。
大兒子還是常來,不再問媽媽叫什麼名字。女兒飛回來,守在輪椅前,止不住淚水。
來自渾沌,歸向大荒。你是誰?他是誰?我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