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末，栩鈺來到中壢雙連坡上的中央大學，攻讀中文系博士學位，她的指導教授是著名的康來新教授。康門泰半女弟子，師弟情義相交，每見她們往來之親切熱絡，問學則嚴，生活中卻如母女、姊妹之深情關愛，不免令人羨慕！

栩鈺之特別，在於她的一身紫衣，和快樂的笑顏逐開，不像孜矻皓首窮經的學者，但明明知她那麼好問勤學；她亦偶或漫步至我的課堂，看來只是來致意。不記得多久以後，我才知道她的夫婿是靜宜大學的林宗毅教授。我一直對他印象深刻，當年他在台中一中編校刊，特來台北訪問我談年度詩選的編輯，長篇專訪稿刊《育才街》，算是把我飄遠了心，拉回育才街那座曾經培育無數台籍菁英的知識殿堂，我至今保存那一本校刊，視為個人有紀念價值的珍藏。宗毅後來讀台大中文系，一路讀到博士學位到手，和我一樣授業於大學講堂。

宗毅讀大學以後沒往現代文學路上走，道不同，因此也就沒機會往來，近在栩鈺新書《文學女性與女性文學》卷首讀到他〈亢龍有悔話不朽〉，有副題「實也是一種牢騷」，覺他似乎以沉默在抵抗學術環境所形成的壓力，信心猶在，卻顯得壓抑，和栩鈺之活潑明快頗不相類，不過她說栩鈺「十分堅持自己的方向」時，語含贊賞；說栩鈺「對過往研究成績不忘找我一起回顧與檢視」，似也欣喜。則知他們夫妻亦有屬於自己的良性互動。

栩鈺確有其堅持，碩士班階段研究明末吳江地區的名門葉氏家族閨秀之詩，博士論文轉研究明末清初從名妓發展成名媛的柳如是，此其間還完成了多篇以古今文學女性及女性文學為研究範域的單篇論文。她既研究柳如是，當然會處理到錢謙益、同時代之士子及和柳同在歡場的青樓女子，其中且廣涉與性別攸關的文化傳統、與時代處境緊緊結合的社會環境。但重要的是她切入的角度，所謂的接受觀點的考察，即是從文本創造完成以後，在不同時空下不同讀者有不同的閱讀反應，這樣的研究有些時候可以做實地調查，做計量學的分析；有時卻只能做文獻的蒐尋探索。柳如是研究當然是後者，栩鈺的研究方向有三：一是以陳寅恪的《柳如是別傳》為中心，論述「河東君」；一是以常熟地區的文化記憶為中心，論述「我聞居士」；一是以文物、題詠、小說戲曲為中心，論述「柳如是」。稱名不同，指的都是柳如是其人其文其事。

陳寅恪以一代史學大師的身分為柳如是寫八十餘萬字的「別傳」，「以詩證史‧借傳修史‧史蘊詩心」，已臻「史學的藝術之境」（劉夢溪語）。我特喜栩鈺寫陳之晚境，在暮色蒼茫中頌寫紅妝的內外因緣，「柳如是陪伴牧齋走完人生之路，亦何嘗不也陪伴晚年的陳寅恪，走過老邁失明的歲月」，「彷彿不僅是陳寅恪在書寫柳如是，柳如是之靈也在書寫陳寅恪，豈不弔詭！」學術研究者常有其人生熱情，且影響著他的研究，卻常被忽略。栩鈺通過陳寅恪再寫柳如是，再現了柳如是，也寫活了陳寅恪。

很高興栩鈺的《河東君與柳如是別傳》即將正式出版，謹以小文為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