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Triple

「你有說謊嗎？」伊朗導演阿斯哈法哈蒂在成名作《分居風暴》中，以這句話帶出全片主軸，也鋪出他爾後每一部劇本的中心思想。即謊言，本就如同空氣，存在你我生活，只是輕重大小不一。但要定義說謊就是惡行，那也未必，因那多數時候就是個防衛機制。於是他的電影裡，從不明確評斷是非，只因牽扯到人性的所有，基本上就處於模糊地帶，有時，甚至無解。

在談他的新作《新居風暴》前，我們或許該先回憶一下那年造成各國影迷震撼的《分居風暴》。

猶記得《分居風暴》裡，男主人趕出懷孕的幫傭女子，大門一甩，女子跌落樓梯，事後流產，告上男主人。但流產與被推出門真有直接關係？這問題成了整起事件的導火線，從此火種出發，各種謊言相應而生，幫傭女子、鄰居、男主人各有說詞，但隨著劇情推展，每個人又在心防鬆懈後軟化原先堅持，從「我絕對不知道她當時懷孕了！」到「似乎有猜到她可能懷孕」；「我確定是因男主人推她出門導致她跌落樓梯」到「好吧！我看到她時其實她已躺在樓梯。」

「你有說謊嗎？」女兒質問男主人的這句台詞，其實也連帶質問了每位當事人、目擊者，每個人說詞真假參半，確定的是，皆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於是在跟著導演剝開層層謎團後，也因他所點出的這層人性本質，而無法妄下誰對誰錯的結論。

這樣精準掌握人性的風格，也延續到了他的下部片《咎愛》，同樣以一個意外，帶出眾人為自保而堆疊出的謊言，誰讓這個女人自殺成了植物人？直接、間接，哪個才算是主謀？當時看完，沒有結論，反倒看見自己許多弱點，原來一直以來活在自以為善的價值觀裡、只選擇相信願意相信的，所謂真相，不過也只是拼湊了想相信的部分，進而說服自己接受的結果罷了。

感受到這點，也就再次折服於阿斯哈法哈蒂的銳利與精準。

前幾日，趕著將他甫上映的新片《新居風暴》完食，那熟悉的感覺再次浮上心頭。但這回，他不再單以謊言帶出是非思考，而改將重點放在：「伸張正義，伸張的是你自認幫他人的出氣，還是你自己的怒氣」？

片中，從事劇場表演的男主角，和老婆同為演員，某回，老婆提前收工返家，正在卸妝洗澡時，門鈴響起，她下意識認為是老公返家，未透過對講機確認，直接按下開門便回到浴室梳洗。不料醒來時，人卻已在醫院，頭部遭到重創大量出血，原來當時丈夫仍在路上採買日用品，那麼是誰闖入攻擊？成了懸念。

但隨著故事推展，妻子當時是否有被侵犯？到底有無看見嫌犯正臉？遺留下的車鑰匙主人就是主嫌？種種問題開始侵襲著男主角的意志。逐漸復原的妻子不願報警追究，只因不想再於眾人面前回憶細節，但她是否全盤托出了當時情況？

謊言，在這部作品裡依舊無所不在，但阿斯哈法哈蒂這回將真相托出，改將重點放在「報復抑或正義」的思考。在抓到主嫌後，究竟怎樣的處置才符合正義，將對方逼到死路？抑或讓他帶著罪惡感回到原本生活即可？有人認為後者是姑息，但前者難道就是真正的正義？

抒發了怒氣才叫正義，還是得理饒人後正義便算實現？「是你害我的生活破碎，所以你的生活也該因你的惡行破碎。」這就像先前吵不出結論的死刑存廢問題，到底是伸張正義還是以私刑發洩不滿。拋出了問題，阿斯哈法哈蒂選擇讓我們自個帶回到生活裡思考。將一貫綿密的思維融入故事，再雕寫出後勁，也無怪乎能再以此拿下坎城影展最佳劇本。

值得一提的是，片中夫妻主角在事件發生前後，正進行著《推銷員之死》的巡迴演出，這部現實生活裡經典至極的舞台劇，在阿斯哈法哈蒂手中成了相當有趣的設計。好似是虛構，卻又是真實。關於因事件而瀕臨破碎的夫妻關係、關於謊言導致信任瓦解的同儕關係等等，透過男女主角排戲過程，模糊了現實與虛構的界線。

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也永遠會下意識保護自己，然後用自身角度對別人下判斷，且這行為常是不自覺的。阿斯哈法哈蒂總能把觀察到的人性細節，那些簡單到會讓你忽略的現象，一層一層放大，你很難從他的劇本裡準確定義是非對錯，卻很容易在思考劇情之後，看到自己一直不願承認的弱點。如同棉裡針，一根一根，精準擊中，儘管有時像魚刺鯁喉一樣讓人難受，但都吞了，也只能甘願嚥下。

打破邏輯和慣於表相思考的惡習，最終讓你久久不能自己。這是從《分居風暴》到《咎愛》再到《新居風暴》，每每給我的震撼，畢竟關於人性是非，從來就沒有絕對。

小檔案

阿斯哈法哈蒂，伊朗電影導演、編劇，2011年以《分居風暴》一片狂襲柏林影展金熊獎、金球獎、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語片，2014年《咎愛》則將女主角貝芮妮絲貝喬推上坎城影展影后，今年新片《新居風暴》囊括坎城影展最佳劇本及影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