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虹百

台一線省道的八掌溪畔，芒花盛開，成片的白芒聚結成海，在秋風中有如白浪起伏。荒廢的鐵橋排滿了腳架，橫跨了整條河面，來自各地的好攝之徒各據一方，凝神取景。

芒花的羽翼在斜陽下反射金黃，卻又隱隱透光，隨著晚風搖擺生姿。離枝的芒絮在秋風中飛舞，有如過去的回憶在空氣中飄散，於我，芒花的記憶始自孩提。

在留著黑灰泥水的八堡圳旁，芒草依水而生。農忙之餘，叔叔會為我摘下芒葉，編成小玩意，有時也用芒葉吹奏歌曲。我總怕被芒葉割傷，也永遠只能「嗶─嗶─」地吹出幾個單音，但那圳旁龍眼樹下叔姪倆的回憶，至今仍會想起。中午放學回家看布袋戲的路上，我與同伴用小徑旁的芒花當拂塵、芒梗當寶劍，扮起「史豔文大戰藏鏡人」，一路笑鬧回家。

那時父親若得閒，會帶我們到濁水溪兜風，小姐妹與父親乘著紅色野狼一二五到溪畔，在淺灘撿石子、玩泥沙，秋日河床亦有芒花盛開，但我們只專注在手邊的遊戲，腳下提防著噬人的流沙，芒浪就成了背景，融入天地之間。

在台中求學時，火車通過的大肚溪橋面，秋芒陣容更為盛大，有時連舞動都看著笨拙。初秋時節，火紅的夕陽照得水面波光瀲灩，雪白芒花錯落其間，令人有「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感嘆；深秋風大，芒花身不由己地隨著東北季風左搖右擺，灰暗蒼穹與茫茫暮色恰是呼應了我這慘綠少年，在龐大的課業壓力下看什麼都覺得悲涼。

也不知是都市化愈來愈快，還是我離鄉間生活愈來愈遠，後來，記憶中少再有芒花的身影，或許偶在路旁出現，但也因為心中的匆忙，有看而沒有見。近日偶見網上芒浪的美景，才想起這芒花曾是我年幼、年少的一部分。

谷歌大神明示：八掌溪在台一線省道一帶的芒花集中且易近，有河面從中穿過，更有鐵橋跨河取景方便，我自忖這樣的向晚夕照伴芒浪，應是浪漫唯美，故捨棄了較近的曾文溪，而選擇八掌溪。

果不其然，前來此地拍攝的同好甚多，從南到北，河中舊鐵橋一半的寬度已被腳架占據。戰戰兢兢的走了一小段，終究不敢走遠，深怕自己越過河面時失足摔落，釀成另一起八掌溪事件。我在鐵橋上一邊拍照一邊聽人說著自己拍雲海、拍星軌、拍銀河，還說已經連續來了三天，問旁人是否明天還一起來拍。

漸漸地，晚霞暈染了天邊，黃、橘、紅、紫到一片灰藍。在舞動的芒浪與河面餘暉中，東邊的秋月升起，大家趁著餘光拍了幾張明月與秋芒，便準備收拾離去。

驅車返家途中，腦海總浮現一波波芒浪，有的在烈日下、有的在斜陽裡、有的則在混沌天際；然而我已分不清是身處八堡圳、濁水溪、大肚溪、或是八掌溪；還有那個在秋風裡怔怔看著芒浪的，究竟是何時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