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張詒宣提供

「雖然知道有一天我們終將緣盡分離，但我寧願永遠是那個可以賴在您大腿上、鼻碰鼻撒嬌的小女孩……」

去年，五年級的兒子參加學校三天兩夜戶外教學，這是他第一次獨自離家過夜。

一早，寒涼的空氣中飄著微雨，我和先生領著他到學校集合，看著他和同學開心說笑，我卻想起三十多年前，那個在日月潭青年活動中心被窩裡暗自掉淚的小女孩，那是我第一次不在爸媽身邊、睡在不屬於自己床上。

從小，我就戀家，戀老爸。

父親是人稱「老芋頭」的外省老兵，四十四歲才生了我。他常說我是他的掌上明珠，我恣意的在他的寵溺下度過了二十八年，直到出嫁前一個月，他驟然離去。

爸爸病得很突然，得知罹癌時還泰然安慰我：就算坐輪椅也會在婚禮上牽著我的手走一段紅毯。終究，他還是失約了，短短一個多月，我經歷了人生的大悲大喜，感覺像一場夢。

我開始明白，生即是死，死即是生，悲不是悲，喜也不是喜。

那一段時間，我瘋狂探究生與死，想幫自己的心找到一個出口，直到讀了這段文字「如果明白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世因果輪轉，即知死亡是下一生的另一個開始……」

佛門中說，子女因緣不外乎是討債、還債、報恩、報怨。我從來不是報怨、討債的，但爸爸您為何不多留一些時間讓我好好報答您的養育之恩。

可能知道我心有執念，爸爸往生後來找了我兩次。

第一次，他像往常一樣用鑰匙開了大門，我聽到他穿著拖鞋在客廳走動的聲音，還有熟悉的咳嗽聲，他分別和我及媽媽話了些家常，談得都是些再尋常不過的話題，時間差不多了，他說該走了，我們很自然地送他到門口……夢醒時，剛好快五點，我的眼淚這才簌簌地流下，卻明白這不是夢，是爸爸真的回來了。

第二次，我見到爸爸微笑地坐在一張椅子上，而我跪在他的跟前，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響頭。

原來，爸爸知道我一直耿耿於懷沒來得及謝他二十八年的養育之恩，所以安排了這樣的場景。我是被冰涼的眼淚硬生生帶離夢境，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這一刻，我知道再不捨也要放下。之後的十二年，我再也沒夢見他。

等到自己當了媽媽後，我才真正明白爸爸是怎樣的疼愛著我、守護著我。如今，我將這分心情轉移到兒子身上，我希望他能享受到和我小時候一樣滿滿的愛，我要讓他知道我多麼感謝他來當我的兒子。

爸爸，謝謝您教我如何當一個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