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振鐸為國家所收的書,每一種都有他的激動與血淚。他的〈跋←望館抄校本古今雜劇〉一文值得一讀。這一篇文章裡又有他收書過程裡,偵探小說般的緊張與懸疑,又有豐富的中國戲曲知識,又有他的獨到見解,何其難得。一九一四年十二月,日本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上海全面為日本佔領,鄭振鐸的生活進入第二個階段。情勢險惡到他連收書的動作也停止了。此後開始的四年,他的工作主要是如何設法把已經搜羅到的書,輾轉運送出去,或是妥予保藏。這四年裡,為了安全,他甚至不再能在自己的家裡居住。他的日子是這麼過的:
「我東躲西避著,離開了家,蟄居在友人們的家裡,慶吊不問,與人世幾乎不相往來。我絕早的起來,自己生火,自己燒水,燒飯,起初是吃著罐頭食物,後來,買不起了,只好自己買菜來燒。在這四年裡,我養成了一個人的獨立生活的能力,學會了生火,燒飯,做菜的能力。」
這篇文章一開始所引的段落,也是鄭振鐸在這四年生活裡的記錄。而這段生活,終於以抗戰勝利為結束。鄭振鐸的人生,又是另一番局面。
回顧鄭振鐸在這八年所做的事情,就一個後來的人而言,最大的感佩有幾點:
首先,是一個書生的志氣與力量到底可以發揮到多大。他為了保存古籍而奮戰的那四年,「其初,僅阻擋住平賈們不將江南藏書北運,但後來,北方的古書也倒流到南方來了。我們在敵偽和他國人的手裡奪下了不少異書古本。」第二,他雖然愛書如命,一旦開始為國家收書之後,「幾乎把別的什麼全都放下了,忘記了。我甚至忘記了為自己收書。我的不收書,恐怕是二十年來所未有的事。但因為有大的目標在前,我便把『小我』完全忘得乾乾淨淨。我覺得國家在購求搜羅著,和我們自己在購求搜羅沒有什麼不同。藏之於公和藏之於己,其結果也沒有什麼不同。我自己終究可以見到,讀到的。」
第三,就算生活固然過得這麼艱苦(第二個階段東躲西藏,實在拮据的時候,他也不得不再把自己舊藏的一些書賣掉),一個愛書如命的人,則是絕不會讓生活過得無趣的。後來他回顧,竟然還編印了許多書,整理了不少古書,寫了好些跋尾。「我並沒有十分浪費這四年的蟄居的時間」,他說。
一九四九年後,鄭振鐸擔任起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裡的職務,最高做到文化部副部長。一九五八年他奉派到阿富汗等地訪問時,不幸在蘇聯上空飛機失事罹難。
他如此愛書,因此也是個幸運的人。他不必趕上文革的場面,不必為書心碎。(下)
(摘自《失書記》天下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