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振鐸在上海八年為書籍所做的事情,可以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的四年,是收書;第二個階段的四年,則是保存這些收到的書籍。
第一階段四年,又可分前面兩年與後面兩年。前面兩年,他主要只是進行個人的收藏。這是基於他對中國古文學與典籍的愛好,覺得在這樣一個動盪的年代裡,許多原來深藏不露的珍本古籍既然開始流落在外,他應該趁著這個機會搜羅到,或起碼看到久聞其名的一些書。他的想法,可以看一段深情告白:「我夢想著要讀到錢遵王也是園書目裡所載許多元明雜劇。我相信這些古劇決不會泯沒不見於人間。他們一定會傳下來,保存在某一個地方,某一藏家手裡。他們的精光,若隱若現的直衝斗牛之間。不可能為水、為火、為兵所毀滅。」
但在他個人收書的這段時間,由於眼見北平來的書商活動日益加大,「江南的圖籍,便浩浩蕩蕩的車載北去」,先是因為有好書必為其所奪去,而懊惱不已,但接著就起了一個疑問:「他們所得售之誰何人呢?」鄭振鐸打聽的結果是:北方的收藏家雖然也收一些特殊的書,但大半是送到哈佛燕京學社和華北交通公司去。「殿板書和開化紙的書,則大抵皆送到偽『滿洲國』去。」
有了這些發現,他不由得「憂心如搗」!一來是因為覺得這些古籍全都流落到美國人和日本人手上,將來需要研究的人還得到外國去留學。二來是,華北交通公司等收購的書,主要是府縣志及有關史料文獻者,不說遠的影響,光以當時的戰爭情況而言,他就擔心為日本人用來調查物資,研究地方情形及行軍路線。
在這個每天聽到某某某某家的藏書又要散出,一個個北平書商又千方百計地想要鑽營門路,拔得先籌,而自己又沒有力挽狂瀾的力量,鄭振鐸的苦悶是可以想像的。他和當時一些關心文獻的人士(代表人士是商務印書館的張菊生先生)商談多次之後,「我們對於這個『搶救』的工作,都覺得必須立刻要做!我們乾脆地不忍見古籍為敵偽所得,或大量的『出口』。我們聯名打了幾個電報到重慶。我們要以政府的力量來阻止這個趨勢,要以國家的力量來『搶救』民族的文獻。」
重慶有了回應,同意了他們的要求。於是鄭振鐸在上海的第一個階段後兩年的生活展開了。他開始為國家而不是個人而開始收集藏書。請看他如何敘述他的生活:
「有一個時期,我家裡堆滿了書,連樓梯旁全都堆得滿滿的。我閉上了門,一個客人都不見。竟引起不少人的誤會與不滿。但我不能對他們說出理由來。我所接見的全是些書賈們。從絕早的早晨到上了燈的晚間,除了到暨大授課的時間以外,我的時間全耗於接待他們,和他們應付著,周旋著。我還不曾早餐,他們已經來了。他們帶了消息來,他們帶了『頭本』來,他們來借款,他們來算帳。我為了求書,不能不一一的款待他們。有的來自杭州,有的來自蘇州,有的來自徽州,有的來自紹興、寧波,有的來自平、津,最多的當然是本地的人。我有時簡直來不及梳洗。我從心底裡歡迎他們的幫助。就是設有舖子的掮包的書客,我也一律的招待著。」
書商帶來的,往往是一些並沒有什麼價值的東西,但是支持他在失望中繼續做下去的,則是有一旦有所得時候的那種狂喜。從他如何解釋他那種狂喜的心情,我們不能不同意他被稱之為書癖也好,書癡也好的道理。他是這麼解釋的:
「但在許多壞書、許多平常書裡,往往夾雜著一二種好書、奇書。有時十天八天,沒有見到什麼,但有時,在一天裡卻見到十部八部乃至數十百部的奇書,足以償數十百日的辛勤而有餘。我不知道別的人有沒有這種經驗:摩挲著一部久佚的古書,一部欲見不得的名著,一部重要的未刻的稿本,心裡是那麼溫熱,那麼興奮,那麼緊張,那麼喜悅。這喜悅簡直把心腔都塞滿了,再也容納不下別的東西。我覺得飽飽的,飯都吃不下去。有點陶醉之感。感到親切,感到勝利,感到成功。我是辦好了一件事了!我是得到並且保存一部好書了!更興奮的是,我從劫灰裡救全了它,從敵人手裡奪下了它!我們的民族文獻,歷千百劫而不滅失的,這一次也不會滅失。我要把這保全民族文獻的一部分擔子挑在自己的肩上,一息尚存,決不放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