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外面的空氣越來越恐怖,越來越緊張,已有不少的友人被逮捕了去,我乃不能不走。……我沒有確定的計畫,我沒有可住的地方,我沒有敷餘的款子。……以前暫時躲避的幾個戚友處,覺得都不大妥,也不願牽連到他們,只隨身攜帶著一包換洗的衣衫和牙刷、毛巾,茫茫的在街上走著。那時,愛多業路,福煦路以南的舊法租界,似乎還比較的安靜些,便無目的向南走去。這時候我頗有殉道者的感覺,心境慘惶,然而堅定異常。太陽很可愛的曬著,什麼都顯得光明可喜,房屋、街道、禿頂的樹,雖經霜而還殘存著綠色的小草,甚至街道上的行人,車輛,乃至蹲在人家門口的貓和狗,都覺得可以戀戀。誰知道明天或後天,能否再見到這些人物或什麼的呢!」
上面這段文字,並不是出自於什麼諜報小說的情節,也不是敵後情報人員的回憶錄。而是出自於一位在戰爭歲月裡為搜書、救書而不惜奉上八年歲月,以及身家性命的人。一如文中所言,他是以殉道者的心情在做這件事情的。
鄭振鐸,這位現代中國文學史上旗手級的人物,同時也以愛書成癖,愛書成癡而為人傳頌。要了解他對書的感情到底熱烈到什麼程度,不能不看他怎樣為書而在抗日戰爭中獻身八年的經歷。
一九三七年八月,日本進犯上海,當時人稱「八.一三」事變,正式、全面揭開中日戰爭的序幕。中國江南的藏書家,既多又有傳統,戰火一起,這些藏書家首當其衝,成了莫大的受害者。固然有些藏書家能把所藏遷移安置,不受兵火之累,但許多藏書也毀於兵火。更多的情況是,藏書家或是為了要贍救其家屬,或是為了維持生計,紛紛出售其所藏。如此散出去的古籍,都集中到上海的書市,形成「是那麼多,那麼齊整,那麼精好,而且十分的廉價」的局面。
這樣的情勢中,上海書市固然也有些行有餘力,品味獨到的個人藏書家在精挑細買,但更多的是來自北平的書商。「幾乎每一家北平書肆都有人南下收書。在那個時候,他們有縱橫如意、壟斷南方書市之概。他們往往以中國書店為集中的地點。一包包的郵件,堆得像小山阜似的。」
當時的鄭振鐸,在上海是暨南大學文學院院長。戰爭爆發後,能走的人都離開上海了,鄭振鐸的許多親友也勸他離開上海。但最終他卻還是決定留在上海,不但留下,還一留就是八年。
「從『八‧一三』以後,足足的八年間,我為什麼老留居在上海,不走向自由區去呢?時時刻刻都有危險,時時刻刻都在恐怖中,時時刻刻都在敵人的魔手的巨影裡生活著,然而我不能走。許多朋友們都走了,許多人都勸我走,我心裡也想走,而想走不止一次,然而我不能走。我不能逃避我的責任。我有我的自信力。我自信會躲過一切災難的。」他的責任是什麼呢?就是在這麼一個動盪的大時代裡,他要為那些顛沛流離的書籍做些事情。
(《失書記》網路與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