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宮園的溫柔回憶
究竟為甚麼我會那麼喜歡到日本旅行?
也許喜歡的本質就是支離破碎的狀態,所以,每一次當有人提出這個甚至讓我自己都感到理由很不明顯的問題時,我總是回答得七零八落,形成不知所云的窘局。
若說我經常選擇日本做為海外旅行的目的地,那也是和任何哈日族或媚日的動機毫無關係,就只是一種喜歡而已。
父親年輕時代曾經留學日本,以及在他承受日式教育的環境下長大的我,一旦面對「親日」這個話題時,我總是會因為平生第一次出國旅行,即是前行日本,便在日後的旅行抉擇中,經常性的以日本為第一優先考量的目的地,其間還摻雜著由帶病在身的父親,一路溫馨相隨,而使得我埋下了日後對於喜歡接觸溫柔的強烈意念。
而日本,正存在著我喜歡的那種清明、和煦的溫柔。
也許,我根本沒有能力解釋那是一種怎麼樣的溫柔;連我自己都感覺到愕然的是,多年來進出日本二十來回,我依舊無法查明到底這是甚麼樣的情愫。
喜歡到日本,我常有許多奇思怪想,卻不曾把溫柔和旅行聯想在一起,直到某一年二度前往琵琶湖的彥根城賞景時,就在城外的玄宮園裡,回想起第一次和父親以及他的日本友人來到同樣的地點,禁不住親情溫柔的召喚,我竟情不自禁的跪在曾經和父親在園區賞景的小拱橋上,思念已然作古成仙去的父親的身影。
思念父親和旅行原來毫不相干,也不是我到日本旅行的唯一目的,然而玄宮園裡的花景和二十多年都未曾改變面貌的小拱橋,卻讓我找尋到我喜歡的溫柔模式。
思念早已被時間化為飛灰煙滅,玄宮園裡的溫柔回憶,卻流入心中難以忘懷。
金澤兼六園
這一次來到金澤的兼六園,當我從馬路邊的入園門走進去時,心底便湧起似曾見過的溫柔與和諧,毫無疑問的,我明白那是因為眼前所見的庭園景觀,讓我不由自主的回想起當年人在玄宮園的景致。
兼六園不是玄宮園,當年的情景卻是歷歷在目。
晚夏初秋的陽光輕輕灑在兼六園的霞之池上方,那午后直灑下來的亮光,使得內橋亭和徽軫燈籠台座顯得像黃昏即將來臨一般的幽靜。
環繞霞之池,遍植楓樹與菊櫻的兼六園,傳來稀疏的蛙鳴聲。
這一季最後的夏天與最初的秋日,庭園深深的兼六園,徽軫燈籠台座高聳著日光四射的秋雲,一如我的腦海不斷浮現當年我站在玄宮園的小拱橋上,面對親父所愛的庭園景觀,無意識中下跪的情景一樣,我在兼六園的月見拱橋,帶著鬱積的思念之情,凝視霞之池邊的內橋亭,在悠然無為的水波漫流中,籠罩成一團使我暈眩不已的懷念。
我的青春隨著玄宮園逐漸遠離的記憶,不斷搖搖欲墜,不斷消逝在無法挽留的舊事塵埃裡,只能借助兼六園的蒼鬱林木,留些往事回味。
記憶能借多久,玄宮園的和暖十月天能懷念多少?
我在記憶的輪廓裡一直尋覓溫柔。
我近乎木訥的從月見拱橋走向虹橋,又從虹橋走往月見橋,這早秋的兼六園上空,一再透出淡淡的微光,正像是霞之池或瓢池的清明水波那樣,波紋推擠著池面上的水草,逐漸地擴散成一圈又一圈的柔順漣漪。
我青春的記憶也正被漣漪推擠到水池彼岸的雪見橋上,花見橋上,雁行橋上。
這會是青春與記憶的一場戰爭嗎?
站在小拱橋上,我仍然相信我並沒有被蒼鬱的回憶束縛,我所在意的,引為念念不忘的,只有那一絲對親父的懷念而已。
這一段短暫又充滿鮮明印象的懷舊心情,竟在不知不覺中使我怪異的思維,瞬間裡興起隨風搖曳的淡然眷戀。
葉櫻樹影下的兼六園,與水戶的「偕樂園」、岡山的「後樂園」並稱日本三大名園的金澤兼六園,我擺脫掉青春已經不肯也不願在我身上燦明逗留的事實。
青春悄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