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筆人:邱立本 香港亞洲週刊總編輯
殷海光的香港弟子黃展驥,二○一四年十二月十九日在深圳病逝,享年八十歲。他是一位邏輯學家,鍥而不捨地研究思想的方法,繼承了自由主義先驅殷海光的求真精神,在思想的領域折射一個時代的印記。
原籍廣東的黃展驥,在香港成長,畢業於香港華仁書院,一九六○年代負笈台灣,在台大哲學系師從殷海光教授。那是白色恐怖的年代,殷海光這一位哲學系老師,除了教學之外,也是胡適與雷震所主辦的《自由中國》半月刊的主要寫手,他寫出一個自由民主信仰者的心聲,要用思想方法的分析,指出政治教條的謬誤。他所寫的《怎樣判別是非》、《邏輯新引》、《思想與方法》對台灣社會影響很大,間接地顛覆了國民黨政府當時厲行的「主義、領袖、國家」的論述。殷海光在教室內外,都對黃展驥帶來極大的影響,讓他發現哲學的研究,不僅是研究室的學問,還要緊密地與現實生活聯繫起來,反映這個時代的最新需求與變革。
如果說在台灣反對白色恐怖是對一個「香港仔」當頭棒喝(Epiphany)的經驗,黃展驥在邏輯研究則是一場馬拉松賽跑。他一九七○年代回到香港,在中文大學聯合書院和崇基學院任教,不斷在校園內外推動邏輯思考,出版了《謬誤與詭辯》、《思想的方法》、《思考的藝術》、《自由的邏輯》、《中庸與詭辯》等書。一九八○年代他在中國推動邏輯研究,也在學術界內外,產生了微妙的影響。
因為這和中國改革開放的浪潮,意外地契合。邏輯的研究,對於任何的意識形態和政治的教條,都有一種「除魅」(Disenchantment)的作用,那些自我膨脹的口號,都要面對邏輯研究的檢驗;那些錯誤的類比,訴諸權威與感情和不相干的謬誤,都是殷海光所痛恨的,也是黃展驥所不斷深入分析的。
但殷海光在黃展驥身上所留下的另一個烙印,則是對中國命運的承擔。黃展驥雖然是香港「番書仔」出身,在天主教耶穌會的華仁書院畢業,熟讀英文的典籍,但他不是香港那些「唯英美是從」的崇洋之輩,恰恰相反,他對西方社會的不少價值都提出反思,並且作出深刻的批判。殷海光去世前兩年所著的《中國文化的展望》,都對黃展驥帶來衝擊,要在中華文化的研究上,找到中國復興的契機。
因而黃展驥對中國人的光榮與夢想,和他的老師殷海光都是一樣的,中國人歷盡劫波,對於中華民族的復興都有強烈的憂患意識,也絕對反對香港在回歸前後掀起的殖民主義鄉愁,力抗那些「戀殖」與「港獨」的暗流。他以自己是中國人為榮,並且從香港搬到深圳,在改革前沿的城市,目睹中國近三十年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黃展驥投身於中國思想界的邏輯學研究中,也身體力行,與中國大陸學者作出很多的合作,將邏輯學的研究提升至新的台階。他在兩岸三地的生活與研究經驗,讓他更能體會中華民族的發展,不能繞過賽先生和德先生的訴求,而賽先生的科學精神,也不能只是停留在純科學的研究上,而是要延伸到人間,延伸為社會上追求客觀與容忍的精神,在自由民主法治的機制與氛圍中,建立一個合理與和諧的人際關係。邏輯的研究,也是和賽先生與德先生手牽手,走向神州大地的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