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孟樵

「一個人如果被束縛在地上，他會向世界發出最悲傷的聲音……」名曲〈老鷹之歌〉反覆地訴說生命裡渴望翔飛的心情。

面對親人死亡的傷慟，一直是任何形式的創作中，不可能缺少的元素。悲傷，該怎療癒？

美國小說改編的電影《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Wild），片中多次以來自祕魯印第安文化的知名歌曲，被翻唱成的美國民謠〈老鷹之歌〉當作背景音樂。樂器的運用及優美感性的歌詞，呼應瑞絲．薇絲朋 ( Reese Witherspoon ) 飾演的角色雪兒．史翠德（Cheryl Strayed）——不是登山者，沒受過訓練，卻以雙腳健行，歷經心力磨練與氣候的變化，如沙漠、大雪，步行太平洋山脊一千一百英哩。她為什麼要這麼辛苦地堅持走山脊？

自足快樂克服困頓

加拿大導演尚．馬克．瓦利（Jean-Marc Valle），前作《花神咖啡館》、《藥命俱樂部》都具有神祕的生命經驗，影像清靈哀愁，卻又顯出強大的意志力。這部由他執導的《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畫面以美麗又悲傷的意識流剪接方式，敘述雪兒的現在式與過去式生活。從片段回憶裡，拼貼出她的爸爸是酒鬼、暴力虐待媽媽，媽媽時常帶著微笑一邊做家事、一邊哼〈老鷹之歌〉，隨曲子晃動身姿，享受當下的喜悅。

雪兒與弟弟都深愛媽媽，母子三人常抱在一起玩樂。但，雪兒長大了，媽媽與她在同一所大學上文學課，雪兒刻意在校時避開媽媽。

媽媽很珍惜這樣的學習機會，依然樂觀，回家時與雪兒討論小說裡的性愛，想知道女兒的觀點。雪兒覺得與媽媽談這話題很尷尬，直接拒絕。

雪兒不懂媽媽離開酒鬼丈夫，整天在餐廳當女侍，生活得這麼辛苦，怎還能笑咪咪？媽媽不以為忤，但面色凝重地對雪兒說：「我希望我給妳的，是妳發掘自己的美好。」雪兒當時還不能明瞭媽媽所能掌握的、所能感受的愉悅皆是來自於雪兒姐弟。發自內心的自足與快樂，可以克服外在的困頓。

哀痛迷惘拋開一切

媽媽罹癌，是姐弟倆不能承受的痛苦，雪兒說，我愛媽媽，她是我的宇宙。弟弟說，我故意忽略媽媽，其實，我愛她的一切。

面對比醫生宣告的時間還短的生命，姐弟趕到醫院時，媽媽早已斷氣，哀痛吶喊……以不同的方式蝕擊這對姐弟。雪兒因此陷入與陌生人濫交、靠著酒與毒品麻醉自己的心。雖然，她的第一任先生保羅很有耐心地對待他，也了解她，她仍選擇離婚，離婚時，帶著保羅去刺青。為了媽媽愛馬的生命故事，她在手臂上刺了一匹馬，且為自己更改了姓「Strayed」，十足說明她哀痛迷惘到必須離開這一切。

在幽谷中得到重生

雪兒心痛到不願意清醒，即使接受心理諮商，也無法說服她調整生活，因此，她選擇嚴苛挑戰，徒步進入太平洋山脊徑，揹上體積超大、沉重得可讓人往後仰跌的背包，觀眾從銀幕見到瑞絲．薇絲朋的大小腿有力的肌肉，這些肌肉，必須帶領她前進。

任誰都會想在途中放棄，身體遍布傷痕、腳趾斷裂流血、初期沒有熱食、不合腳的一只鞋滾落山石下……她該放棄嗎？在城市裡不懼怕男人，到了山脊，遇到男人，她會戒慎恐懼地觀察，小心地保護自己。途中遇到開車的男人，狀似壞人，卻帶著她回家與太太一起吃飯，有熱食、可沐浴、有床舖。

當天亮時，男人開車送別她，看出她武裝自己的心，於是問她：「妳想過放棄？」她誠實以對：「無時無刻。」男人說起自己：「我早就放棄一堆事了。」雪兒問他：「你後悔？」男人回答：「我沒有選擇，一直以來都沒讓我碰到其他的選擇。」這段對話可以視為每個人可能歷經的路與選擇的心態，非常寫實，又富有深意。

雪兒依然感到憤怒、哀傷、吶喊、哭泣，但她意志堅定，因為她要靠著大自然的美麗，找回媽媽心目中的女兒。當她在山間遇到一對祖孫，小男童早熟的禮貌言談，以及他唱的歌曲〈紅河谷〉，清亮動人。這段情節與歌聲，會令人不禁泫泣。的確呀，當祖孫與她道別時，她在一轉身就蹲下哭了起來，她好想媽媽，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思念。

片中的鞋子、磨破的腳皮腳趾，一如人生的崎嶇，原本的鞋子未必不好，但得選擇的是在哪條路穿哪種鞋。雪兒的真實人生已有第二任婚姻，有對兒女，且將女兒的名字叫做芭比，以紀念媽媽芭比。雪兒與片中飾演她的女主角瑞絲同時也參與這部電影的製片。

找到人生的答案、在幽谷中見到重生的力量，那一刻，都是一點一滴匯聚而成，最終如片中出現「眾神之橋」的景觀，心曠神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