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評論家

三月十四日，大英百科全書公司宣布，《大英百科全書》將停止發行紙本版，只有網路版。這不僅僅是《大英百科全書》的輓歌，也是一個時代的輓歌，人類對知識充滿了好奇心的求知時代已經結束了。

任何研究現代史的人，都知道現代的開始是以十八世紀蘇格蘭啟蒙運動為前奏，緊接著又有發生於蘇格蘭的工業革命。它由蘇格蘭迅速擴充到英格蘭，而影響到全世界。

而啟蒙運動和工業革命發生在蘇格蘭，一點也不使人覺得意外。直到十六世紀，蘇格蘭還是歐洲最落後的地區，但十七世紀後，蘇格蘭銳意提升教育水準，使得蘇格蘭成了人類最早的識字社會，而啟蒙運動的先驅者又推動人文、社會及自然科學有系統的知識，使得蘇格蘭人對知識充滿了好奇心，於是蘇格蘭遂成為有知識、有創造力、有願景的社會。現代的第一批偉大人物，如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如發明蒸氣機的瓦特、如發明牛痘的傑佛、如發明綜合紡織機的布坎南、發現二氧化碳的布萊克、進化論之父達爾文、治療壞血病的林德、設計現代公路的麥克亞當、設計現代鐵路的戴爾佛，還有更多皆為蘇格蘭人，更不必說思想人物如大哲學家休姆、大思想家彌爾等人了。

而《大英百科全書》第一版就是一七六八年在蘇格蘭的愛丁堡所編印，它所代表的就是那個對知識充滿了好奇的時代。它把人文社會及自然科學有系統的介紹，用來教育及供人閱讀，那個時代的人真的會求知若渴的去讀它。啟蒙運動和工業革命會發生在蘇格蘭絕非偶然。

因為《大英百科全書》所反映的就是那個時代的精神，要透過對綜合知識的追求，讓人變成一個全人。這種人對人的潛力有盼望，對世界可以變得更好有信心，他們會問別的時代不會問的問題。他們真的問出了現代！

而那個時代現在早已結束了。現在技術發達，人們透過網路很容易獲得資訊，當資訊已取代了知識，一知半解、凡事不求深入的新人類遂告出現。消費式的資訊充斥，人對嚴格的知識當然不再有興趣。前幾年人們還會把《大英百科全書》買來當客廳擺設，現在連當擺設都覺得累。二○一○年版乃是最後一版，印了一萬兩千套，至今只賣了八千套，還有四千套堆在倉庫裡。當資訊已取代知識，特別是閒聊的軟資訊已取代一切的時代，《大英百科全書》的確到了熄燈的時候。現在還有網路版，再過幾年可能連網路版也要關門說再見！《大英百科全書》紙本版的停刊，只是它下台鞠躬的第一個動作而已！

因此，我不是對它的停刊覺得惆悵，而是對那個啟蒙時代的失落覺得悵然。啟蒙時代乃是人類史上最美好的時代，人的品質被改善，人類脫離了蒙昧，開始被照亮，而現在人類又回到新蒙昧階段。物質發達，心靈萎縮，除了消費外，已不再有新的價值，最主要的乃是啟蒙價值已告失落，而《大英百科全書》停刊所代表的就是那個對知識充滿好奇，人們追求成為全人時代的結束！

當代有個新的學術詞彙「涸竭」（Exraust），它是指看不到更好未來，只在現況下糾纏拉扯虛耗的狀態。今天的世界，人已失去了啟蒙理想，已失去了對知識好奇，也不再有自己和社會品質可以變得更好的嚮往，這不是涸竭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