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 受邀去對一群資深醫生們做小型演講。準備講稿時,很偶然地,我從書架上重新拿起《潛水鐘與蝴蝶》。
再翻一次, 還是淚流滿面。
人世間,怎麼有這樣令人感動的一本書?
《潛水鐘與蝴蝶》在一九九七年出版,二○○七年由導演朱利安‧許納貝拍成電影。你還記得這本十幾年前的書嗎?
作者尚‧多明尼克‧鮑比(Jean—Dominique Bauby)原是法國時尚雜誌ELLE 的總編輯,一日突然中風,三個星期後醒來,只剩下左邊眼球可以移動。然後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由眼球的動作做指示,他在出版社協助下,寫了一百多頁……,我說到這裡,你大概回憶起來,就是那本由驚人毅力寫成的作品。
每一小小的章節,夾雜著溫暖的往事追憶,從潛水鐘般的無聲世界裡,望著外面,也敘述眼前的絕境:「要是能把不斷流進我嘴巴裡的口水順利嚥下去,我就會是全世界最快樂的人」「在宇宙中,是否有一把鑰匙可以解開我的潛水鐘?有沒有一列沒有終點的地下鐵?哪一種強勢貨幣可以讓我買回自由?」…
為什麼從書架上拿起這本書?下星期天,我想跟那群醫生分享什麼?
閉鎖在孤寂無援的困境裡,書上寫著,「大部分醫護人員從來沒想到要跨越門檻,試著了解我的求救信號。另一部分的人,他們心腸比較硬,總是悄悄把我忽略過去,假裝沒看到我傳達的絕望訊息。」作者提到,有的醫護人員毛毛躁躁,只想做完醫療程序趕緊離開,把病人眼皮縫起來之前也不解釋一下為什麼;還有粗心的醫護人員正在他看精采球賽時,走進來把電視突然關掉,撂下一聲「晚安」,就匆匆關門走出去。
為什麼我會從書架上拿起這本書?莫非潛意識裡,我希望那群資深醫生們多一點同理心?而在我本身經驗裡,醫生一旦做久了,跟病人的感覺往往有一段距離…
然而,我有什麼資格在演講中這樣提醒?只是偶而拿起這本書,我已經情不自禁地要掉眼淚,如果醫生們一直保持著易感的心靈,他們在工作環境中,面對的可都是處境艱難的病人,這分敏感必會成為難以承受的負擔。
我希望什麼?難道,希望醫生的肩膀被人世間的憂傷壓垮?希望他們的一顆心在閱讀病人的痛苦中碎裂?…他們選擇這樣艱難的職業,萬一有任何小小失誤,想來,那種如影隨形的痛悔,將是一般人不必經歷的心靈咬囁。
記得,我曾經認識一位醫生,當時我偷眼看到,在他桌上玻璃版底下,壓著六祖慧能教下來的〈四弘願誓〉:
「眾生無邊誓願度
煩惱無盡誓願斷
法門無量誓願學
佛道無上誓願成」
「眾生無邊誓願度」,這是多麼高貴的心願,同時又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執著,人間有無邊無涯的苦楚,而醫者能夠做的何其有限,就因為必須時時目注自己能夠做的有限,想來,有時候對醫者也會帶來懊惱的心情吧!
所以,我們會碰到一些醫護人員,用漠然的眼睛打量病人,醫生在診病或手術的間隙,只管不時轉頭,跟護士們輕鬆地說說笑,我們以為他們無動於衷,焉知他們不是在隱藏傷感、不是在悄悄修補破碎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