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決定在台北購屋，便特別留意居家環境，刻意迴避規模龐大的大樓，就怕神不知鬼不覺時，隔壁忽焉出現一家有著黑漆漆玻璃門的理容院或者穿著黑色西裝、帶著黑色墨鏡的角頭老大。最終挑選了如今居住的大樓，就是相中它的單純：獨棟七層電梯大樓，每層樓的主人都經過多方打聽，有法官、建築業者、西藥經銷商、證券行高階主管、律師樓的高階職員……從開始打地基起，大夥兒偶爾在工地有短暫的互動，感覺相當良好。沒料到，好人住在一塊兒，竟也鬧出了不少的風波。這事見證了人性的幽微曲折，好人跟好人相處，並不必然一團和氣，它另有難言的苦處。

區區七戶人家，意見之歧異卻「多如牛毛」，要取得共識，難如登天。大門剝落到甚麼樣的程度才該重漆？玄關內該不該置放腳踏車？水塔該多久清洗一次？二樓女兒的琴音干擾了三樓兒子的聯考準備，該怎麼辦？六樓男孩呼朋引伴飛車急馳驚嚇了膽小的鄰居，又待如何？樓上水管破裂，樓下晴天下雨，修繕費用該如何分攤；樓上的小朋友玩溜溜球，樓下的阿嬤的腦袋如同連遭雷擊，言者諄諄、聽者藐藐，又有甚麼解決方案？連一只公共燈泡的價格，也有人嫌偏高；七樓的狗兒成天汪汪嚎叫，搞得六樓的太太差點兒得躁鬱症；三樓的夫妻半夜裡大打出手，攪得四鄰驚心動魄……。一回，一進門右手邊種了幾株竹子的花圃，無緣無故死了一隻小貓，臭味經久不散；於是，有人提議將花圃填上水泥，免得招致異物入侵。立刻有人回應：

「住了十七年，才死一隻小貓，就要將美麗的花圃填成毫無情趣的水泥地，未免小題大作。」

新換的不鏽鋼大門，像是一座大廟，簡直難看得讓人吃驚！不過，誰都一句話不敢吭，因為知道審美觀見仁見智，沒得商量，有人代勞尋找商家、估價拍板定案，得心存感謝，不要隨意批評或挑剔。我們這幢光是七戶人家，問題就層出不窮，可以想見住戶龐雜的大樓該有多少糾纏的麻煩事了。

鄰居相處，有如姐妹兄弟近距離一起成長，摩擦難以避免，所謂兄弟鬩牆，「牆」指的是隔絕內外的那道牆。古人一家一牆，現代人住大樓或公寓，每樓固然各有自家之牆，自宅的牆往外擴，還有大樓的共用牆，所謂「牆外有牆」，而整幢樓裡的糾紛正如前人的另類兄弟鬩牆。這句出自《詩經‧小雅‧常棣》的成語，我們往往只注意到前面這句「兄弟鬩于牆」卻忽略了後面頂重要的一句：「外禦其侮。」意思是說：兄弟雖然關起門來吵得兇，但一旦遇有外侮，通常會設法共同抵禦。這句成語同樣適用於大樓內的鄰居相處。平日雖然常有意見相左，甚至臉紅脖子粗的時候；但是，憂喜常常與共。一家有小偷入侵，立刻集思廣益防範之道；附近誰家狗兒老在大樓門口就地方便，大夥兒定群情激憤，合力緝凶；七家憂喜，也往往牽動舉樓悲歡。孩子考上好學校，必眉開眼笑賀喜；誰家女兒在音樂廳開演奏會，也都歡喜盛裝出席，共襄盛舉；路上巧遇他家孩子摟著嬌俏女孩漫步，擠眉弄眼要求保密，鄰家媽媽也識相成為共犯，而腦海躍上的是多年前活潑亂跳的頑皮身影如今竟已高大英挺，不禁要大嘆歲月真的如梭；而老邁阿嬤病弱過世，鄰居也無不銜哀鼎力襄助喪葬事宜。

台北人公私兩忙，平日往來有限，倒是電梯裡常常不期而遇。有的鄰居心情如天氣之不可測，情緒不佳時，雖同處小小空間，卻緊繃臉孔，一語不發；若是逢他之樂，攀談自盤古開天，問候直達親友九族。有的鄰居，常年以跑代走，永遠行色匆匆、汗流浹背，講話速度快到來不及讓對方吸收消化，她已一溜煙跑走，留下：「……趕去股票市場……」的餘音嫋嫋。有的鄰居耳朵不太靈光，你的聲量就算提高到舉樓皆聞，她也未必收聽得到，有事協商，得電鈴、電話連同重重拍擊鋁製大門才能直達天聽。有一戶則成天管絃齊鳴，平劇聲腔自清晨直至黃昏，全天候轟炸耳膜，原來組了業餘劇團練習，鑼鼓喧闐，好不熱鬧，可苦了耳聰目明的鄰居。

然而，鄰居就是鄰居，有緣千里。誰說不是前世修了幾百年，今生才得以相聚。緣會既是如此難得，豈能不加珍攝。七戶人家幾經更迭，幾近二十餘年的歲月，送往迎來，好不悵然。十幾年前，交情最好的五樓太太為了孩子學業，不惜遠走加拿大；一樓老伯伯年紀高大，被送往城西兒女家含飴弄孫；六樓夫妻為了讓兒女遠離不良友伴，決定效法孟母三遷，遷往東北角窩居……，大樓裡雖只七戶，住家卻幾經更迭，人生如萍聚，二十餘年的大樓，有說不完的故事，家家都有好幾本念不完的經。

昨日，樓上年輕夫妻下樓扣門造訪，說是過敏幼兒不適城市塵埃，即將遷居好山好水的宜蘭，特意前來告別，聞之不覺心有戚戚。次日，搬家貨車滿載，車上角落塞滿五花八門的零星玩意兒，因包藏不嚴，偶或從包裹伸出頭手，我們見了，不禁莞爾。年輕太太堪稱網路購物的忠實顧客，因經常出門，不時請我們代收從網路購得的物件。從包裝上可見其品類龐雜，從化妝品、玩具到生鮮食物，真是應有盡有。我們是從他們身上才充分感受網路購物的昌熾熱門及年輕人豐沛的購買力的。車子臨出發前，我本來想好意趨前叮嚀：「孩子的過敏，也許不出自台北的空氣，而是家中過多的屯積。」可只稍一猶豫，車子已揚長而去。

人生聚散如浮萍，不知下一個鄰居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