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輛公車像是中風一般，一邊搖晃一邊前進著。我坐在司機後方的單人座上，清楚地感受到塑膠椅內的海綿也在劇烈抽搐。隔著眼鏡，隔著車窗，天空變得更加濛灰，彷彿輕輕一擰就能擰出傾盆大雨。

三年前的二月中旬，我第二次搭上這班公車，前往僻遠的山村。那村在島的北境，隨著時間的馳逝，村內青壯年的居民幾乎都離開了，只留下老人與小孩。我曾聽村裡年長的居民聊起，從前這兒出產的煤礦可是出了名的質量俱佳，鄰近的城鎮都靠著村裡的煤過活，村旁的河上常有船隻往返，運送一簍簍漆黑的煤，還有個順口溜被傳唱著，翻成中文大概是這麼說的：「別地煤球燒不著，包子饅頭蒸不透，白飯煮得夾生生，青菜炒炒還能種。」

當我下了公車，跟司機禮貌地說了聲謝謝，之後，公車便彎下山路，白色的煙霧被拉成長長的尾巴，不久便跟山裡的夕霧混成一塊了。公車站牌離山村還有一段路，浮著水氣的路面看似是快下雨了。平地的氣溫比山上略高，而我居住的南方盆地更是有聚熱的效果，使我在迂迴的山路上行走時，不時覺得體溫彷彿正一點一點被風偷去了。

記得我第一次造訪這山村時，同行的小π正好與我交往快一年了。小π是個像落地生根的女孩，非常恬靜，常說音樂是她的土壤，戴上耳機就能默默發芽。我曾經問她：「妳為什麼要叫小π呢？」她沒有回答，先是低頭向下看後，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地說：「前戀人取的，習慣了。」

那天夜裡，窗外傳來動物的叫聲，一陣一陣的像海潮拍擊著民宿的房間，瓦解了我逐漸成形的睡眠。躺在床上的我翻身看了身旁的小π一眼，不久之後小π睜開眼睛，對著我說：「我睡不著。」我思考了幾秒，說：「出去散散步，如何？」

我從背包中拿出手電筒，裝上電池，又多帶了兩顆三號電池備用。小π隨便地把頭髮繫成馬尾，然後穿上了外套，並提了個小帆布提袋，裡面有折疊傘、礦泉水以及蘇打餅乾。我們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但在下樓梯時，老舊的木造地板還是發出了難聽的喀嘰聲。

山村的夜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黑暗，一盞黃色的路燈佇立在離民宿門口約五公尺的叉路上，一明一滅的，像是得了老花眼般，乾澀地眨著眼睛。我牽起小π的手，往民宿的左方走，路燈的光在我們的後方明滅著，我與小π的影子也忽隱忽現地在前方開路。直到路燈的光無法追上我們，我才按下手電筒的開關，這時我感覺自己像是一條深海魚，憑著發光器鑿開海的漆黑，而小π冰涼的手宛如海草捲在我的鰭上。

「欸，妳看。」小π忽然停下腳步，我順著小π的目光回頭看見一雙綠色的眼睛，那瞳孔被手電筒的光一照就凝縮成一條黑線。忽然，那隻貓大叫了一聲喵，之後就跳入路旁高高的蘆葦叢裡消失了。「真可惜，都還沒看清楚。」我把手電筒的燈光稍微調暗，心裡像是被那隻貓帶走了什麼似的，徒然地空了一塊。

因為再往前走便是朝山上更高處的石階了，我和小π決定往回走。當我看見路燈的黃光，就將手電筒關上了。這時，小π哼起了輕快的歌，非常小聲地。或許是超過應該睡著的時刻，我也變得精神起來。坐在民宿門口的階梯上，我與小π開始隨意閒聊著。

如今我早已忘了當初和小π聊了什麼，只記得與小π最後一次見面時，她說：「我好像都搞錯了，對不起。」然後背對我，自此跳出我的生活，像那隻綠眼睛的貓消失在草叢。小π最後的話語有如漩渦，我愈想跳脫，愈是被緊緊捲住，甚至進退不得。

我無法回想起關於那句話的其他細節，是在白天還是黑夜，天空是否有雨。僅能察覺關於小π的回憶似乎已經逐漸生長成巨大的藤蔓，沿著我生活的空間爬行，逐漸占去我賃居的房間，並伸展枝葉阻隔所有的光線。或許，我將與它相互糾纏直到窒息。

是的，我經歷無比漫長的永夜，彷彿被時間放逐，一切都停滯不前。直到三年前的某個春日早晨，我整理皮夾時發現一張住宿優惠券，背面的一行鉛筆字寫著：明年再來。旁邊有一個小小的π被圈住了。我用手指輕輕撫觸那行字，它便糊成一片濛灰。

像是在賭氣一般，我執拗地開始打包簡便的行李，履行小π留下的話語。我努力保持昔日的姿態，將這山村視作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觀光景點，搭上公車，若無其事地繼續前進。車窗外是藍的近乎透明的天空，我的背後是自有生命的流言，繁衍無數關於我與小π離散的說法，在狹小的生活圈裡理直氣壯地公開我與小π私有的記憶。

我抵達這個曾經寄住的民宿房間已是深夜。打開有點褪色的背包，我拿出裡面的東西，然後一件件整齊地放在白床單上，又隨意地弄亂它們。我站在床邊，把東西全部推到左邊，然後在床上躺了下來，看著天花板上靜止的吊扇發呆。過了一會兒，我把自己關進棉被裡，徹底隔絕所有光線。之後，我聽見一陣陣動物的叫聲，像是某種獸類，但又無法確定。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