覷紅塵--泥中蓮

能容 |2006.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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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撤退,母親隨著軍職的父親來台,落腳埔心眷村。六個孩子陸續報到,她排行老大。食指浩繁的家僅靠父親微薄的薪水,常捉襟見肘。記憶中父母老為金錢爭吵,每次想起父親暴怒的樣子,她都恨不得快點長大。

小雯長她幾歲,很早就賺錢養家了。母親常有意無意的跟她說:「小雯真行,她家的矮房子拆掉蓋起樓房了,她媽真好命!」雞犬相聞的眷村,小雯做的是什麼營生大家都心知肚明,背後的冷言冷語就不用提了。回顧被生活困住的家,她暗暗發誓,一定要讓母親及弟妹也過好日子。

終於熬到職校畢業,毫不猶豫的循著小雯的足跡而行,高挑的身材加上清秀的臉蛋,幾年間在「新加坡舞廳」也算是紅牌。目睹那些姊妹淘抽菸、喝酒、打牌.......錢來得容易也去得容易,她很清楚這是個大染缸,時時警惕自己沒有墮落的本錢;一般看影集是為了劇情,她卻把電視下方的字幕遮住,以「土法煉鋼」的方式學習英語,經過一些時日閱讀能力雖不怎麼樣,一般會話已能朗朗上口;她把賺的錢大都寄回家,舊居拆掉蓋起了樓房,弟妹一個個就學立業,她總算鬆了一口氣,甚至覺得有些驕傲。
 
這期間她有過一次婚姻,可能是被虛榮的博士頭銜迷昏了頭,壞了素來謹守的感情防線,而深陷婚姻的泥淖中。說是做進出口貿易,每天喝得醉醺醺的,除了伸手要錢還是要錢,家對他來說只是免費的旅館。
 
煎熬了一段日子,好不容易掙脫婚姻的纏縛,卻發現自己懷孕了。洗淨鉛華想給孩子一個正常的家,但孩子生下來就有先天性心臟病,周歲都過不了就走了,她又恢復獨自一人的生活。
 
「忘掉一切,去美國吧!」念頭乍起時也覺得是痴人說夢,想想有何不可,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他離過婚,是典型的美國商人,手頭並不寬裕,遇到她驚為「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跟著到加州,生了兩個男孩,雖然公民證不知何時下來,日子總算落實了。先生不是積極的人,生意有一搭沒一搭的,對孩子除了一昧溺愛,並不怎麼肯多花心思,她常抱怨說:「假日只想往高爾夫球場跑,被嘮叨後安靜一兩個禮拜,還老墊著腳尖往那邊眺。」默默隱忍他跟前妻的藕斷絲連,公民證拿到不久就離異了,孩子跟著她回到台灣。

可能缺乏安全感作祟,她總是想盡辦法賺錢,縱使擁有兩棟上千萬的房子,她還想要更多。俗語說:「人兩腳,錢四腳。」錢不再跟你時,你是怎麼都追不上它的;跟著鄰人做股票賠掉一棟房子,和建築商有些債務糾紛。鄰人帶她去神壇,說壇主會遣天兵天將幫人完成不可能的任務,幾經波折,事情似乎有些轉機,人卻悠悠忽忽的,後來孩子將就學即回美國去了。

她說:「自從去了那個神壇,整個人失掉魂似的,回到美國也這樣,好幾次都想要自殺。」

暑假回來,妹妹看她神色有異,邀她說;「今天我們那裡有『地藏法會』,來看看吧!」安排好孩子,匆匆趕去道場,法師灌頂的當下豁然如釋重負,藉著這個因緣開始接觸佛教。

失去財源手頭有些拮据,想跟母親要回一些財物,母親卻責備她是「披了羊皮的狼」,這一記重擊幾乎把她擊垮,總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誤解她,唯獨母親不應該;曾為這個家毫無怨言的付出青春,母親一直是她的精神支柱啊!
 
母親走了。翌年,父親也走了,匆匆回國奔喪,朋友送一部手抄《地藏經》,說要跟她父親結緣;她悻悻的說:「我父親一輩子只愛他自己,我不想理他。」朋友再三勸慰:「算了吧!畢竟人都走了,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不要留下遺憾。」勉為其難接受朋友的好意,跟著弟妹行禮如儀的辦完喪事,百味雜陳的飛回美國。

心理不平衡,日子過得緩慢又困頓,除了家務及陪孩子唸書,餘下的時間以閉關的方式投入密法修持。二年過去了,她仍無法覺受準提佛母的慈悲。有一天她沮喪的呆在壇前不知要如何接續下去,突然有個聲音:「原諒別人就是原諒自己。」好像在耳邊,又彷彿在心裡,迷惑中她沉靜下來,思索多日似有所悟:原來心裡積著恨,自己也會被恨所埋葬。

朋友要她看《維摩詰所說經》的一段經文:「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煩惱泥中,乃有眾生起佛法耳!又如植種於空,終不得生!糞壤之地,乃能滋茂。」她終於對佛母的慈悲有所覺受,不禁潸然淚下,這一生走來何其坎坷,難道就是為了成就現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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