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報紙捲成一軸，準確投進黃狗門口的竹簍。也許他有向我和小藍道早安，只是被愛碎碎唸的引擎聲給壓過去。

鴿子恰在此時飛到我們的屋簷下：「早上好，二位。」

遠方有一朵大的不得了的雲，陽光即將盛放，雲朵開始慢慢的、一點一點的，湧現瑰麗耀霞的色彩。

「你是從那朵雲飛過來的嗎？」我問。

「可不是嘛！我剛剛在雲上發現不可思議的東西哩！」

「是什麼？」

「是天空之城的『拉普達島』唷！」

「說什麼傻話呀！拉普達島只是一則神話啊！」

「是真的看見了，千真萬確的看見了，就在那朵雲裡。也是大──的不得了喔！」鴿子展開他灰色摻雜著白色細毛的翅膀強調。

「別開玩笑了……我又沒看到，怎麼知道有？」

「誰跟妳開玩笑呀？妳又沒看到，怎麼知道沒有？」鴿子說完，便生氣的飛走了。

一大早就惹人生氣，我有點愧疚，但我還是不相信他看見了拉普達島。

「也許鴿子真的在說謊，可是我們又沒辦法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姑且相信他，也不是壞事呀！」小藍說。

「是啊，又不是壞事一件！」我模仿著小藍尾音上揚的語氣，不想再與任何人爭辯。

◆

鴿子走後，我一直睡到下午才起床。初甦轉醒，我的太陽穴痛得要命，好一陣子，我才逐漸回到清醒的世界。但是，除了宿醉和失眠過後會有這樣的感受，我平時也常出現如此睡醒難了的掙扎。

醒來，腦袋一片空白，小藍提議到STARBUCKS喝杯咖啡。

「可是，灰猿猴小姐不會讓你進去唷！」

「我知道，他們會讓妳進去就好了。我去室內停車場等妳，妳所迫切需要的是『人氣』，這我沒辦法給妳；我也不許妳只為咖啡而決定自己沖。」
在小藍的堅持下，我們來到STARBUCKS。

看起來總是十分忙碌的灰色猿猴小姐，跟店內不算多的客人形成一種有趣的對比。她們忙到連我站在櫃檯前都沒發現，直到一個比較接近淡灰的猿猴小姐轉頭拿杯子時才看到我：「對不起，需要些什麼嗎？」

「我要一杯冰摩卡。」

「大杯中杯？」

「大杯的。」

「要加巧克力嗎？」我點點頭。

「要不要順便來一塊香蕉蛋糕？」

 我搖著頭，拒絕那塊總被排在第一順位推銷的香焦蛋糕。猿猴們不斷翻上跳下地取冰塊、磨豆子、打奶泡……我在等待的時間裡確認我最喜歡的座位──那個靠窗的位置在音箱和在通風口下面，通常不會有人去坐，是一個很冷卻能讓視線與耳朵分外清晰的座位。

但是，前方一群鴨先生與鴨小姐的高談闊論卻在我的預料之外。並不是我對鴨族有偏見，只是他們過度熱衷的神情讓我詫異，他們在談論一場婚禮的細節；幾隻小鴨在池邊掬幾束百合花、送客的喜糖該選擇櫻桃或是草莓？其中一個戴蕾絲帽的鴨小姐，拿出一冊巨型的婚紗照，邊翻邊呱呱呱地笑著。

我決定離開咖啡館，不顧得音箱裡傳來的，是不是貝克迷人的嗓音。

小藍很驚訝我這麼快就出來了，我告訴他關於鴨子事情。

「其實，你出來不是因為被打擾吧？而是妳突兀的寂寞與他們格格不入，所以，周遭的氣氛用牙膏般的擠法，把你擠出來了。」小藍說。

「不，是因為咖啡裡沒有巧克力的味道，我才出來的。」我不想承認自己被小藍是如此精準地看穿：「這個，一點巧克力的味道也沒有！」

回程下起了小雨，輕輕柔柔帶著溫度，落在身上像撫觸般，有點煽情的下法。

「小藍，快點快點！我們來玩『看誰愛哭泣』遊戲──」說完，我配合迎面而來的雨，驀地滾出兩行熱淚。

本來想再多繞繞的，小藍卻執意要回家了，不單是輸了遊戲他不高興，也因為下雨讓他不舒服。

我想起不知身在何方，卻一樣為雨天感到不適的布偶先生。

「赫(土胥)黎，妳今晚有再和誰說話嗎？」小藍踏進騎樓時問我，雨也剛好在此刻猛烈了起來。

我沉默地搖頭。

「你嚐不到巧克力的味道就算了，犯不著拉著全世界陪你沒入大海吧？」

不是我不認同小藍的話，但我真的覺得海嘯要來了。

大雨讓陽台開始淹水，七樓淹水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我突然很想找人聊聊，雨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停？難得想開口，卻沒有人要理會我。

一群青蛙突然跳舞經過我的眼前，開心地唱和：「有雨的味道！有雨的味道！我要去找個好地方了！」

◆

那晚我做了個夢；我夢見布偶先生回來了，帶著他旅行世界為我買的糖──

雖然，牠老是記不住，其實我不愛吃糖。

夢裡的布偶依舊，我抱著他，嗅著他身上特有的味道，他摸摸我的頭、捏捏我的臉頰，但我還來不及說完他離開後發生的每件事，他又要走了。

布偶先生說他的旅程還未結束，只是放心不下所以回來看看。

夢醒時，空氣中除了眼淚帶來的水氣，還有一點點布偶的味道。

我在想，如果我肯承認自己一直深愛布偶，是不是就不會為貓咪的現實感傷？也不會一再上狡滑狐貍的當？

「要換季了，妳不跟著我們一起遷徙嗎？」小蜂鳥從窗口探著頭問我。

我覺得，這不失是個好主意，只是整理東西的同時，在我內心深處似乎也有一隻小蜂鳥，正不斷鳴叫，而且越發淒厲。清空整個房間後，我發現床底下竟然有個大洞。闇黑彷彿直通地心的大洞，令我不禁好奇它有多深？洞裡，還不時傳來「呀─咿─呀─」的詭異聲響，及一些我聽不懂語意的歌聲。

我只能臆測那是一首痛苦的旋律。

我趕緊拿出錄音機，想錄下這段絕世悲傷的音符。

機匣裡未曾抽換的錄音帶曾收藏我睡前說的話；九十分鐘細長如髮的音軌，隱藏了一年十個月的夜晚，一萬一千滴的眼淚，一百一十根菸蒂。

按下撥音鍵的同時，我發現錄音帶裡什麼也沒有，彷彿不曾紀錄一般。

「我的人生……彷彿，不曾紀錄一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