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剃度日記--歸家的路 我如是走來

妙琳 |200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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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心裡在醞釀這篇〈剃度日記〉時,並未想到要將它公開。只希望留下這人生至關重要的一筆在自己的僧涯歷程中,讓那一番的刻骨銘心,那一路的掙扎艱辛化為未來漫長修行道路上的資糧,時時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在剃度前曾被永芸法師的〈戒壇日記〉深深感動,也在讀滿濟法師的《小王子流浪記》時更確定了回家這條路的方向。看來每個走入佛門的女性都是經過一段思想情感上的衝擊、迷茫、覺醒……最後選擇了出家這條不平凡的人生道路。每個人也有各自與眾不同的經歷和感受。

「佛光山上喜氣洋,開山以來應萬方;好因好緣多好事,青年入佛教爭光..........」

當我們從大悲殿禮佛出來,老師和學長們「剃度法語」的歌聲就未斷過,一路夾道陪伴我們去落髮。

我奇怪自己為何感覺異常的平靜。這不是那個我盼望已久的時刻嗎?為了這一天,我經過多長時間的計畫、安排,也有過多少在佛前的禮拜,祈求佛菩薩的加被啊。從一個半月前進入佛學院,我像似將一扇隔開過去與現在的大門重重關起來,沉下心來等待剃度這一刻的來臨。

然而,業障還是來逼,而讓我心緒不寧,時而令我妄想紛飛。想到遠在故鄉的父母親人,這是一個他們一時不可能接受的決定,我只能連瞞帶哄,不願意激起他們的不解和怨氣。我也不止一次問自己,出家是我今生唯一的選擇嗎?我在音樂上的造詣已無法再提升,才決定「改行」嗎?當以前的朋友親戚知道我「遁入空門」,會如何看待我這個俗世的「逃兵」呢?........

無數個念頭在心頭湧起又消失。我在靜默中看著自己的心念起伏,一次次用佛法和理智擊碎近乎癡狂的妄想。幾天下來,感覺彷彿已幾經生死般疲憊,不禁想起前人講過的話:出家就像面對一堵金剛鐵墻,明知接不破,是要迎頭而上。佛陀也說,修道如同與千軍萬馬作戰,吾等披甲上陣,要有十足的勇氣和耐力,否則不是得勝而還,就是格鬥而死。

「想清楚了?........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法師對我說道。我拚命點頭。

「剪刀,來,你自己拿著,先剪開頭的三刀.....這一刀剪下去就不能回頭了!」長老法師遞來一把剪刀。

我爽快地接過來,另一隻手抓起頭頂的短髮──剪斷與過去二十八年的無明痴纏,剪斷曾經浮現腦海的對未來歲月的疑惑迷惘,剪斷回頭再向生死輪迴的後路.......

閉上眼睛,悲欣交集的淚滑落下來,而我卻在心裡微笑,迎向一個嶄新的開始。不知經過了多長時間,當淚水已濕透了衣襟,剪下的碎髮落在身上,地上。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心裡被解脫的欣喜感動著。

拿著衣單,走去盥洗,洗去多生累劫的塵垢,洗去重獲新生的懵懂。脫去白衣束縛,換得一身僧裝,何等輕鬆自如!

「落髮僧裝貌堂堂,忍辱持戒不可忘。時時記住繫佛法,莫叫初心意彷徨。........」祝福我們的歌仍在繼續,大家在室外排成一行,拍著手,看著我們著海青陸續走出來。有人的眼圈紅了,聲音哽在喉嚨,可歡喜的笑容卻洋溢眉梢。

我站在班首,如釋重負的目光掠過對面每個人的臉。正巧路過的兩位文教基金會的法師特別躇足加入祝福的隊伍中。看到這兩位在「人間因緣」中結識的法師,我心裡一陣衝動,竟想迎上去擁抱他們,告訴他們:「我回來了!和你們分別了太久,現在終於回家了!」

而那時我卻只能無言的微笑。晚風拂面,無比的涼爽。海青的一角被風起,這件夢的衣裳將陪我生生世世,穿過生命重重的陰霾。

仰望夜空,星辰閃爍,一彎初升的新月正穿過雲層,映現天邊。佛光山傳燈樓的四樓禮堂,燈火通明,一派莊嚴殿堂的氣氛。

近兩個多鐘頭的演禮在這裡進行。法器人員都由男女眾學部的學長擔任,永嚴法師自始至終在一旁指導我們,同時禮請到禪淨法堂的堂主慧昭法師擔任開堂和尚。

剛圓頂的我們穿著海青,背著缽,捧著衣,努力適應出家的新身分、新感覺,一面默念著咒語。我讓自己沉浸在那肅穆中,感受到身旁一同受戒的未來師兄們一個個的緊張嚴肅。大家似乎大氣都不敢出,專注在每一個動作。演禮進入尾聲,慧昭法師呼:「至誠頂禮和尚三拜!」地鐘「噹!」緊接著「登」的一聲,地鐘槌的頭飛了出去,應聲落地。大家卻沒有停一秒鐘,忍著笑,繼續演禮的程序。我也差點笑了出來,感覺全場的嚴肅氣氛輕鬆了不少。演禮結束時慧昭法師故作認真地說:「明天請多預備一個地鐘槌!要是再敲不到,我就要敲誰的頭了!」我的心頓時明朗起來,一切準備就緒,就等立下承諾的那一刻。

清晨,典禮的時間到來。我們排好班等候在大師館。師父進來為我們示道:「這是佛光山第一次在傳燈樓舉行剃度典禮。你們明白『傳燈』的意義嗎?出家修行的路漫長而艱苦,但你們要熬得住。今後不管在什麼困境中,想想今天這麼多人的成就,你們就不會退失道心。」

典禮正式開始。鐘鼓齊鳴,梵音宣流。我們虔誠合掌,恭敬禮拜,全身心的融入人生重要、莊嚴的這一刻。師父威嚴莊重地走進來,雖已是老邁的身軀,他仍然一絲不苟的禮拜,拈香,觀想。

淚,順著我的面頰流下來。我在心裡默默地感激:「偉大的佛陀,慈悲的師父!感謝您給我脫胎換骨,成為一個新生命,讓我重回法身慧命之家溫暖的懷抱!」

傳燈的意義,可意會不可言傳。佛陀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唯有大迦葉會心一笑──師徒間以心印心的傳法盡在不言中。

此時,師父恭對佛前,在閉目拈香的剎那,我感受到師父希望佛法燈燈相傳的深深祈願。一股強大的心力注入我的全身,感激之餘,我領受到一種更深更切的期許和咐囑。當下,我知道自己已準備好了去承擔,不管前途多麼苦,多麼遙遠。

歸家,縱使路途艱難。生命,就在一個回轉之間,豁然開朗,前景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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