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你的信和照片後，我開始打包行李。
我決定在路上不停地寫信，直到你打開門看見我那刻為止。因此，你現在應該正一邊為我泡咖啡，一邊開始讀信，我則坐在背對馬路的沙發椅裡搓揉著雙手。
而我的「現在」──我在門口放下十五年前就用過的那個皮箱，從大衣口袋摸出鑰匙然後鎖好門，再拎起皮箱走下黑暗的樓梯，經過一整排住戶的郵箱，推開公寓大門來到大街上。公寓對面有一家破舊的咖啡廳，通常我出門的時候它還沒開始營業，而我回家時它已經拉下鐵門。要是我能看到那幾扇充滿塗鴉的落地玻璃窗之後，有顧客正在聊天喝咖啡，通常表示那天我的生活有了細微的變動──提早下班、生病請假.....諸如此類。
然而今天截然不同，我接到信後，決定先把貓託給房東太太照顧，然後動手整理行囊並且等待日落時分那班長途巴士，前往你的城市。站牌就在咖啡廳前面，我上車時剛好看見顧客陸續走出店門口，服務生則默默地把咖啡廳外面寫著今日早午餐菜單的看板收進去。我看看手錶，第一次發現這家店的關門時間原來是傍晚五點。
也就是這班長途巴士的發車時間。
上車後找了最後排的位置坐下，車子駛過許多我每天都會經過卻從未踏進去的建築物。我的目光如跳棋一般隨著巴士的行駛路線躍進，跳過每個看板、每個路人、每棵行道樹，我在腦海中胡亂剁碎著我對這個城市的記憶，卻發現撥開滿桌碎屑後，桌面浮現出來的還是遠方那座城市的輪廓──你的城市、我將前往的城市、我們的城市。
脫離這座城市時，天色終於暗了，高速公路兩旁許多高壓電塔一字排開，在深紫色的天色下恍若貯存著神話的外星建築。為何選擇漫長的巴士旅行呢？因為我希望可以好好地再寫一封信給你，而這需要足夠的時間。
再寫一封，再寫一封，沒有一封會是最後一封。
隨身聽裡播放的是你之前寄給我的歌曲拷貝，歌詞正奇妙地呼應著現實，而搭乘巴士前往遠方的我，似乎也正置身於一次命運的實驗之中。
在你的歌聲中我恍惚睡去，起來時已經到了某個休息站。我看著黑夜中一排空蕩蕩的電話亭，心裡猶豫著我是不是該打通電話給你？這封該事先投遞給你的郵件還在我筆下緩慢地滑動著，像是初春時開始融化的冰河。幾次拿下話筒又放下，最後還是走回巴士戴上耳機，繼續聽你唱歌。
車窗外是連綿的田野和小鎮，到底是什麼地方我完全看不出來。在被黑夜挖深的景色中我吃力地意圖辨識路邊的指標，那些陌生的字彙卻讓我覺得自己開始漂浮，離真實世界越來越遠。
真害怕巴士會這樣一路開下去，最後，在一個我完全認不得的城門口將我撇下。
沒有地圖，沒有鑰匙，我該怎麼樣找到你。
不知道還有多久才會到達你的城市，我在自己書寫的文句中又再次睡去。旁邊有人咳嗽，我嚇醒，以為是你在唱歌前總要清清喉嚨。隨身聽沒電，我卻還是能繼續聽到你的歌聲，也許曾經是候鳥的旋律，如今已下定決心不再遷徙。
我的字寫得大而潦草，出門前從房裡蒐集來的幾枝筆竟然也陸續沒水，所以目前的字跡已經近乎隱形，只留下筆頭在紙張上留下的壓印。我在信紙邊緣零亂地畫著圈圈，想試試看還有沒有殘存的墨水，然而最後一點稀薄的筆水終於如遁逃的風箏，消失在雲層之外。
也許溢滿腦海的詩句會隨著隱形的筆劃，往你飛去，然而它們是否會在到達之前墜毀？我怎能確定。因此我要帶著這封信去見你，讓你目睹我是如何讓文字帶著我逼近你。
除了你現在以手指掐住的信紙之外，每分每秒我都在各種可能的材質之上寫信：在車窗上的霧氣之中、在車窗外失去形狀的稻田上、在巴士裡微弱的夜讀燈的光圈之內........也在夢境紛亂的畫面空白處。
這封信，彷彿是我手中一條正在成形的新圍巾。
我看著窗外扭曲變形的風景，感到熟透的疲倦。其餘乘客都睡了，無筆可寫，我只好走回夢的房間裡，繼續為這封與旅行同等長度的信件打草稿。
夢裡都是地圖。隨意翻看一張，竟然就是離你家最近的地鐵站那帶的街道圖。醒來時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還在原來的房間裡，或是我們十五年前共有的那個房間裡？
沒想到睡得太久，巴士已經接近你的城市。
我將信紙折好放進信封內，再拿出來。剛向前座乘客借了筆，我把握著最後一點時間繼續寫信。巴士離開高速公路後進入市區，我貼著車窗看著這座剛剛醒來的城市，近乎無人的清晨街道上我彷彿看見我們兩人過去的身影，離開某個舞會時太陽已經鋪上柏油路，黑影穿越冷清的街頭，最後消失在某條小巷子裡。
我急著下車，卻忘了把筆歸還給前座乘客。我看著路邊的公用電話再次躊不已，心想是不是真的該打個電話比較好呢？我提著皮箱側身進入電話亭，按下你的號碼，響了一聲我又馬上掛掉。
我坐在巴士總站前的長椅上，看著各種人物陸續出場，為本空洞的街頭著色。我想起第一次看見你時，你站在舞台上，對著空蕩蕩的觀眾席一伸出手臂、唸出第一句台詞，整個暗得沉甸甸的會場就忽然變成一張彩色照片。
我提筆開始在信紙上畫著人物速寫，幾個小學生經過還好奇地駐足觀看，問我在畫什麼呢？
我指著不遠處一棟公寓二樓，半開的窗戶裡有個男孩正拿著平底鍋和一顆雞蛋，餐桌上放著番茄醬和我用的應該是同一種，我畫的是即將發生又正在發生的故事，就像這封信。
這封圍巾一般的信。
我以為這趟巴士旅行十分短暫，但看看錶，噢，原來已經過了十五年，錶面早已磨損而時間也不再精確。
我能以文字代替光陰的刻痕嗎？那些我在自己的荒島上四處遺留、用以紀錄日期的痕跡，是否就是每一封信底下的化石呢？其中許多化作煤料與石油，供給著一整封信的熊熊延燒。
我帶著不停成形的信件進入地鐵站，像一般遊客一樣在售票機前呆立幾秒才開始投幣買票。恍若一個開始感到陣痛的孕婦，我面色蒼白地提著皮箱，在複雜的地道中前進，手中緊掃著剛買來的車票和我還沒寫完的信。來到月台時地鐵剛走，我靠著牆壁看著對面月台上滿滿的人潮，心想你會不會已經離開房間，開始在這座城市裡與我玩起一場悲傷的偵探遊戲。
一上車我又開始繼續寫信。
坐在我對面的男人正專心地看著一本小說《To kill a mockingbird》。我曾和你一起看過同名電影，一九六二年由Robert Mulligan執導........我驚訝地發現自己還記得這樣精準的細節，原來所有與我們回憶有的物件都是密碼，而曾被我親手搗毀的密碼碎片，如今逐漸被我撿回並且仔細地將它們黏合起來。
看著《To kill a mockingbird》的男人和我在同一站下車，我甚至懷疑那本書是不是你借給他的呢？我穿過不久前才在電視節目中看過的香料市集、也經過你說的那家麵包店，然後一手提著皮箱一手抱著裝了幾個巧克力甜甜圈的紙袋，腋下夾著那封信，繼續往你家走去。
對我而言，其實不也是在回家的路上？我低頭看著我踩過的每一顆石子與地上每一片紙屑，看著鎖在路邊的一排腳踏車看著傾倒的垃圾桶外躺著幾個綠色酒瓶.......
一切彷彿都和我離開那天沒有兩樣。彷彿我只是出門買瓶牛奶，而你正在房裡寫歌，等我回來。我推開總是沒上鎖的大門，在這幢還是沒設電梯的老公寓裡一直往上走、往上走。
我還在樓梯轉角時就看見你房間門把轉動了起來，我走上去，門剛好開了。
我放下皮箱，把信拿在手上，而剛打開門的你，竟然也一手拿著信，另外一手拎著皮箱。
我們穿著一樣的大衣圍著一樣的圍巾，戴著一樣的帽子項鍊戒指.....彷彿在照鏡子般，兩個人的手上也都拿著一封信。
你放下皮箱，把信斜插在大衣口袋裡，然後雙手摀住臉。
我看不見你的表情，但是我知道這時候我必須走過去抱住你，告訴你：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多麼擔心你並且愛你........你抬起頭說：「你好久沒這麼說了。」
我等待著你的等待。
你等待著我的等待。
於是我再說一遍。
然後打開你給我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