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之後，童年那場電影像悄然浮出水面的碧荷葉片，起來越清晰地映現在我的腦際。我對著這尖角的荷葉凝眸，看它漸漸舒展，看滾動的露珠在圓圓的葉片上晃蕩，看著它托出一朵粉紅的蓮花。我知道有許多種子在跌入泥土之後就能生根發芽，就像麥天雨後的田野，猛然滋生遍地的針芽，而有些種子則會沈入湖底，像蓮子一般沈睡多年，忽然在一個春風沈醉的夜晚，葳蕤出碧翠的生命。

那是個夏日的傍晚，村莊的上空彌散著燃燒麥?的煙味，一柱柱的炊煙正從家家戶戶的煙囪嫋嫋升起。我回到土坯砌牆、黃陌草苫頂的家中，昏黃的油燈光下，母親正在做晚飯，那是一成不變的煮紅薯，紅薯的甜味和麥草的煙味都攪和在蒸騰的水汽中。我催母親快快做飯，崗東的小楊莊今晚要玩電影哩。母親讓我先在院子裏玩一會，飯做好就喊我。我將麥?編成的蒿薦平攤在地上，在知了的聒噪和蚊子的嗡嗡聲中，數天上越來越明的星星。那是一個容易被渴睡捕捉的年齡，一不小心就滑進了夢的漩渦。而黃昏於我，更是一個信號，它昭示著晝夜的交替，我秉承著幾輩子的祖先綿延下來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物節律，一入黃昏，上下眼皮就像?了椿樹膠一般，難以睜開。這習慣猶如夢遊中的一隻手，悄然牽著你往前走，讓你身不由已。多少次，我在廚房的板凳上酣然入眠，多少次我在晚自習的課桌上夢見周公。

電影是那時唯一時尚的娛樂。看電影是難得的，一個月也不可能遇上一次。只要鄰村放映，不管十裏八裏，都要跑去看。我對電影有一種神秘感，有時候跑到銀幕的背面，想從模糊的人影中發現這白布上活蹦亂跳人物的秘密，卻找不到答案。那一年青紗帳起，和幾個夥伴去十幾裏外的村莊看電影，回來時迷失了方向，跌跌撞撞，卻找不到自己的村莊，我在似夢似醒的狀態下和大夥一起摸索，後半夜才找到家門。

那個夏日的晚上，成了我不能忘卻的遺憾，猶如腳面上那個暗褐色的疤痕，歲月的手儘管抹平了因鐵?割破的傷痕，傷痕的?色卻永遠保留了下來。當我從夢中驚醒時，母親正搖了蒲扇和嬸嬸在院中納涼，我說我要去看電影哩，母親說，電影早演完了，看電影的人都回來了。我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只是在院裏躺了一會兒，你所鍾情的，你所向往的，已經不能再去經歷，永遠都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