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白色鳥,又一隻白色鳥,又一隻白色鳥......牠們像一些白色的詞語,出現在天空那張藍色的紙上,像夢一樣變幻著,組合著......一些新的句子,一些神性的詩篇出現了,而且不斷地湧現著。就像由七個簡單的音符所譜寫出的無窮無盡的天外來音般的樂章一樣。這恐怕是世界上最淺顯也最深奧最易懂也最難懂的詩句了吧?我反反覆覆地閱讀著,研究著,欣賞著,咀嚼著........我要用眼睛把它們都吸到我的心裡來,像養魚一樣養在我的血液裡。甚至,我還要像它們一樣,也成為一個白色的詞語,會飛翔的詞語;和它們一起夢想,一起沉醉........我的身體發著白色的光,像一塊落滿了灰塵的白銀突然間被一隻潔淨的手擦乾淨了一樣;我的心同樣發著白色的光,像體內升起了一輪蘇東坡的明月。內容和形式就這樣握手言歡,重修舊好了。
我總是沉浸在一種對於神奇、對於神力、對於神品、對於神韻的幻想和信賴中。我迷戀著天空,神往著遠方。它們把地平線上所有所有眾多眾多的星辰都一起帶到了我的眼前。激情每每滾滾而來──我剪輯著心靈的畫面,篩選著生活的意象,調和著情感的色彩,創造著詩歌的意境。巴黎教會了本雅明迷失的藝術,白色的詞語卻教會了我存在的藝術。我在寫作中存在與昇華著。我──「永遠在我自己的上游。我向前走,我肯求,繼續向前──呵,我的詩篇的嚴峻法則,在逃離我的影子的空心中綿延。」
那是一個不是黃昏的黃昏,我站在陽台上,望著遠方的遠方,看到了一種孤獨,一種穿著黑衣服冒著冷雨在夜色裡無所歸依的孤獨。孤獨漸漸地走近,又遠離了。我卻看清並記住了它的臉龐。我不敢相信,那一刻我真的不敢相信,它就是我們。我們是孤獨的,我們為什麼不把那些有形狀有重量的孤獨從身上拿掉,從心上摘除,好讓我們的身心更輕鬆一些,更單純一些,更潔淨一些?──孤獨不是我們的。──就在那個時候,我聽到了一聲又一聲的鳥語,水晶一樣明淨剔透的鳥語──後來我才知道,那就是詩歌。正是那些詩歌幫了我,把我體內的烏雲、雷鳴和寒冷全都扔了出去,並給了我一個無限的空間。我還說什麼好呢,除了一生一世的感動?
白色的。我是白色的了。像宗教一樣的顏色,這天使一般的意象,把我溶化了。從此,黎明覆蓋了夜晚,夢境覆蓋了現實,快樂覆蓋了憂傷,歌聲覆蓋了雜訊......在一次又一次的顫慄中,另一個我孕育了。從此,我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是我靈魂裡的鳥鳴。喈喈,喈喈.......我知道,在那白色裡,一個嶄新的王國出現了。
它們的顏色訴說著如許的故事。它們已經不僅僅是一個詞語。我在它們中間定居了。前後左右,都是好景色,好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