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總在不提防的時候出現，擾亂一切作息，考驗所有關係。也總是在這樣手足無措的時候，察見心的脆弱與堅定。

寬厚慈祥的公公，在除夕前兩天的凌晨往生，家人心緒低落，不捨與哀痛使整個農曆年失色變調。親族用鄉下傳統的儀式辦後事，所有子孫全被找回來參加入殮儀式。

打電話向大兒子部隊請假。聽到軍中學長的轉告，新訓結束下部隊不久，兒子竟直覺反應：「別開玩笑！」他收假回部隊前才去看過爺爺，老人家剛吃過飯，跟他說：「我吃了一碗飯。」匆匆趕回家的兒子，怎麼也想不到那就是他跟爺爺的最後一面！

感念公公生前的呵護，我如同娘家爸媽往生時般，持念佛號佛經為公公迴向。

每日早晚我在書房讀「阿彌陀經」，虔誠的一字一字念著。公公聽不懂國語，我又不會台語誦經，「這樣有效嗎？」小兒子率直的問。

有效嗎？我反問自己。念經時心是安靜專一的，悲傷煩惱暫時都放下了，對我，這是好的。

恭敬的念經，即使公公聽不懂，但佛菩薩知道我的誠意；能解救度脫六道罪苦眾生的佛菩薩，會引領公公前往西方極樂淨土，對公公也是好的。

一切心誠則靈。佛號默念不離口，心經則記在腦中，得空就背誦。

按照禮俗，每次拜飯或做旬，依例要擲筊，求得允筊後才能燒化紙錢、撤下祭拜物品。奇的是，不分男女，一定要由在場輩分排行最大的親人來擲筊才行，屢試不爽。我們嘴裡沒說心裡卻都知道，這絕不是什麼巧合！

唱「牽亡歌」那晚，我因偏頭痛發作，嘔吐冒冷汗人不舒服，排行最長的大姊要我們全家先回來。車子一路平安無事行駛到家，彎入車庫時，竟然擦撞到門柱，我坐的位置車門出現好大一片的明顯刮痕。心頭猝然一驚，呀，剛才離開時忘了向公公燒香告辭啦！

這意外插曲讓原本就尊重禮數，一切照規矩行事的親人，越發虔誠恭敬，我更是行禮如儀，不敢再有疏忽怠慢。

處理喪事期間，一波波寒流、冷鋒、冷氣團接踵來襲，淡水三點五度，嘉義八度的低溫不曾回升，天氣溼冷，陽光難得露臉。有一晚，強勁的東北風甚至呼嘯狂吹，把靈堂前的帳棚推移近尺，花圈花籃罐頭塔等物品盡數掃倒！讓守靈的叔伯姪兒們一夜忙碌到天亮。

眼見出殯日將到，氣象預報始終還是：「冷氣團發威，雲層很厚，未來一週都將是低溫有雨的日子。」我只能每日誦念佛號佛經，虔心禱祝，祈請佛菩薩保佑，出殯當天能出太陽不下雨，讓我們好好送公公走這最後一程。

想及公公在睡夢中安靜離去，九十一歲老人平日慈祥呵護晚輩，去探望他時總催著我們：趁天色還亮，早早上路回家；不然就是叮囑我們：他很好，不用掛念，事情忙或天氣不好時不必老遠回去……

又想到公公七八十歲時，堅持親自照顧中風的婆婆，不再跟團進香旅遊，還下廚熬魚湯餵婆婆。他說：「伊跟我吃苦一世人，我怎能把伊放著不管！」

更憶起婚後幾年，先生常因胃疾住院，每次都要臥床禁食，靠點滴維生，嚴重時也曾接過病危通知。我日夜陪在病塌，心情沉重，精神壓力極大。幸好小孩有婆婆照顧，年近七旬的公公更幾番到醫院探視陪伴。一次忍不住感動，我脫口而出：「爸，以後我們對小孩不知能不能像你對我們這麼好！」說完自己都為這樣唐突嚇了一跳。

公公咧嘴呵呵笑，清瘦黝黑的臉無限慈祥，用一貫憨實平和的語調說：「嘿係生成愛按呢作ㄟ啦。」老人家飽經人世滄桑、認份認命沒有一絲抱怨，安撫了我心中的忐忑；溫煦的笑容、樸質的話語，鼓勵我低落的情緒，聽得我心暖眼熱。

往事歷歷在目。感念公公的慈愛，心中誠敬祝禱：阿爸，別擔心，天氣如何我們都會陪著您，這一程，再怎麼樣都要陪您走完！

捱到出殯日，天沒亮就起身，儘管地上溼濘，細雨飄飛，儀式仍得照常進行。說來神奇，隨著天光大白，雨停了，氣溫稍稍回升，壓低的雲層也逐漸開散。護送靈車來到山上墓地後，晴陽高照，周圍一片金光，每個人身上暖烘烘的，舉頭更見到藍天裡白雲朵朵。

感恩佛祖慈悲！先降下法雨淨水，又現出祥光瑞雲，接引公公往生西方淨土。我合掌默念：「阿爸，請跟隨佛菩薩，西天道上一路好走。」心中彷彿聽見公公殷殷叮囑：「免掛意啦。」連日來擔著的心事終於放下。

以為天氣就此轉好，誰知道等儀式完畢回到山下，雲層又厚厚布滿天空，陰暗的天色與剛才山上的晴朗大異其趣。

出殯日隔天起，我又再加誦讀地藏菩薩本願經，每日一部，功德迴向給公公。

地藏菩薩本願經卷下，見聞利益品第十二有「以香華衣服飲食一切玩具供養菩薩」等句。初讀時經書上印著「完具」，困惑之餘留下深刻印象。等到為公公誦此經滿百日後發現，「完」字變成了「玩」！確定沒看錯後，驚訝不已。

夫子說過：「祭如在」，一片誠心敬意最重要！我也相信「心誠則靈」，誦念佛號佛經能有功德、消業增福。但平凡如我，從這樣的親睹親歷中得到的，卻是柳宗元「晨詣超師院讀禪經」一詩中所寫：「澹然離言說，悟悅心自足。」的那種寧適平靜。一切唯心造！感恩佛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