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不識字，這對民國初出生的那一代婦女，是十分普遍的現象。早期，庶民生活單純，尤其家庭主婦幾乎足不出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竟日忙於炊飯、洗衣、育兒的，未能通曉文字之事，似乎也沒甚麼大障礙的。

但民國五十六年，我唸高一那年，姊姊以上班第一年薪水的節餘，買了家裡的第一台電視機，母親終究開始感到不識文字或和聽不懂國語的困擾。雖然當時台語的連續劇也不少，但畢竟還是以國語戲劇為主流，電視新聞也大都以國語播報，母親都聽不太懂，有字幕也無法辨識；當然更不用談及一些精采的外國影集了。

所以，母親常在我們看電視新聞時，頻頻問我們主播在講甚麼；我們在看外國影集「神仙家庭」，看得笑口大開時，她在旁不免自怨自嘆起來：「唉！假如我能看得懂字幕就好了！」

高一暑假，我還不用到學校上輔導課，母親問我可不可以教她識字。我有點為難，不是我不樂意，而是我根本不知如何教人家識字，何況那時連弟弟都唸初中了，家裡連個國小低年級的國語課本都沒有，不知要拿甚麼當教材。
母親異想天開的說：「那從神桌上的佛經開始認識字好了！」

母親跟傳統的台灣婦女一樣，喜歡到廟裡拜拜祈福，家裡也供有神桌，早晚也是拈香敬神、拜祖先一番。既有神桌，母親也從廟裡拿回一些贈送的佛經或善書的，擺置在神桌上。她不識字，卻也知道文字形諸的宗教經典，影響力一定很大，因為她看過寺廟裡的師父、法師，誦經時的虔誠和臉上的平和、寧靜。

我更加為難了，一般的書叫我用台語來認字教學，已感困難了，何況艱深的佛經？
但上班的哥哥告訴我說：「母親或許只是想認識幾個字罷了，你就大概重複唸唸幾段文字，或許久了，他就會看得懂幾個字了；像我們家兄弟幾個名字，如『錫』、『璋』、『卿』、『明』、『勳』、『爐』等，她雖然不會寫，但郵差送信件來了，她還知道信是要給誰的呢！」

於是那年暑假，我就一個字一個字唸著我自己以前也沒看過的佛經給母親辨識。現在想來，佛經有許多都是大字版本，實在也是憐憫許多老人家的眼睛視力，而我也是藉著家裡那幾本大字版的佛書，每天與母親唸幾段文字，並順勢將文字沿伸到一些家常用語。

高中畢業，北上唸書、就業，我長久離開母親身邊，也幾乎沒有再接觸過佛經，但那年暑假，教母親唸佛經以識字的時光，大概是我跟母親相處最久的假期。以後，我幾乎也缺少與佛經接觸的機會，但潛意識裡，有人問我信甚麼宗教，我總是以母親的信仰為主，回答說：「佛教罷！」

那年暑假，所唸的佛經，大概也都忘記了，但有一段句子：「爐香乍爇，法界蒙薰，諸佛海會，悉遙聞，隨處結祥雲.......」卻是我至今我還記憶猶新。

那是因為，無論我唸大學或就業、結婚後，每次休假回家住幾天，一清早總因母親喃喃自語的祈福聲音而醒來。我的房間在樓上靠近神桌處，當然很容易因母親晨起拜拜的聲響所喚醒。我睜開眼，還賴在床上，隱約聽得到母親在向祖先、神明嘮嘮的唸著，希望我在外地能健康、賺錢（我在床上不禁苦笑，身為公教人員，何能賺大錢？）；這樣的祈福對象，隨著我結婚、生女，也就擴大到碧娟、丹怡、青怡了。有時，我也起床了，到神桌前，看到母親還在對著豎有「佛力永扶家安宅吉，祖宗長佑子孝孫賢」對聯的供桌拈香膜拜，而整個客廳總是因香火而裊裊渺茫的。

「爐香乍爇，法界蒙熏.......」──這時，我總是想起這段佛經上的句子。而母親為我和她媳婦、孫女的祈福，也二十多年沒有中斷。

一年半前，九二高齡的母親，終究仙逝。在做七的的誦經儀式中，我站在誦經的法師後面，幾次看到她們翻閱佛經，也唸到：「爐香乍爇，法界蒙薰，諸佛海會，悉遙聞，隨處結祥雲酘酘」，我想起母親往日在香火裊裊中為我們的禱福，眼睛不禁幾度潤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