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駐站作家1--一個保險員的移動路線(四之一)

鍾文音/文 梁銘毅/圖 |200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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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鍾文音,淡江大學大傳系畢。紐約學生藝術聯盟習油畫創作兩年。被譽為九○年代後期崛起的優秀小說家,兼以散文之筆寫家族寫旅行寫島嶼,自一九九七到二○○○間,多次囊括全國重要性文學大獎。二○○一年獲博客來網路書店出版作家之星,二○○二年台北文學創作年金,二○○三年雲林縣文化獎文學類得主。二○○五吳三連獎文學類得主。

現專事寫作和繪畫創作等,周遊列國十多年經驗,並擅長攝影,以繪畫修身。
著有短篇小說集《一天兩個人》《過去》、長篇小說《女島紀行》、《從今而後》、《在河左岸》、《愛別離》。散文集《寫給你的日記》、《昨日重現》、《永遠的橄欖樹》、《中途情書》、《美麗的苦痛》、《台灣美術山川行旅圖》。繪本書《裝著心的行李》等。另有My Journal 系列書寫──《遠逝的芳香》、《奢華的時光》、《情人的城市》、《孤獨的房間》。


她在死亡裡尋找可能的死亡組合,與死亡名單。

每個人都是死亡帝國的一員,但我們多沉睡寢宮且摒棄死亡。但死亡在我們肉體裡無時不在壯大,所以我這麼蹩腳的業務員,仍有生意上門,源於人們的恐懼。

有多少保險就有多少恐懼。好比最終極的壽險,意外險癌症險火險水險酘酘器官險。

實則險無可保,那只是一種類似物流管理。任何業務都和物流有關,保險的物流是人的生命年限。

每個室友都成了她的保險客戶。於是我有壽險意外險癌症險醫療險,我的家人也都成了她的客戶。

她才處理完一個車禍癱瘓的女人,她告訴我這女人恰就在車禍前投保了「失能意外險」,這個保險為她換來後半生一個陪她的異鄉人,一個篤信阿拉的回教徒印傭。阿拉巴馬說,如果連失能意外險都沒保,連請印傭都不可能啊。

上回和她出去吃中飯,才轉車到台北車站就遇上萬安演習,隨著逃難潮被趕到車站地下,車站下方的小商舖拉下鐵門,賣水晶賣佛珠項鍊的小姐聚在一起聊天。穿銀色衣的打火兄弟排成一排。我和她像是在逛街似地看著那些陳列在平台上的求生工具,氧氣筒、氧氣罩、口罩、滅火器酘酘。然後看起來像是納粹的警察來趕我們的姿態,像是在趕集中營的猶太囚犯般。

妳看買保險很重要吧。我和她蹲在車站一角說話。

我笑著說,就因為這場面啊?買心安囉,她又說。我續問她像她這樣的人怎麼會做過保險員呢?她說她曾拉保險拉到掉淚,曾經聽見「保險套」就冷感。她天天戴上安全帽騎上小綿羊出去拉保險。

她又哈出一聲大笑,像是幹業務這一行行之有年者的那種大姐頭模樣。她說,幾乎每個人都會問我這一檔事,因為保險員這個正經八百的行業和我這個怪ㄎㄚ的形象太不符合了。在壅塞的車站,各路人馬一團團聚集。
她說好吧,防空警鈴響起前,我來說說我自己:

我想告訴妳的是我當保險員後突然頓悟了生命無常,妳別笑我大言詹詹一副想要曉以大義的模樣,畢竟吐出「無常」就像出家人動不動就說要看破一樣過於輕易。然而從我手中處理過因為各種意外死亡傷殘的個案實在不少,當一個人以各種方式消失人間或是殘廢或是死亡時卻被許多人懷疑,我該採取什麼態度?是站在亡者家屬一方,還是站在付我薪資的公司一邊?

我看著人死亡所無法終結的爭吵時,我就如此看淡死神,不過可別以為我就不怕死,相反地我比以前更怕死,我只是認為死亡絕對不是盡頭。

我年輕時是個怪ㄎㄚ,沒辦法好好上個班。念名校歷史系,但是歷史對我而言是非常形而上的,完全無法用在實際的賺錢事業裡。於是我就做起跑單幫的生意來,不是買賣衣服,而是買賣大宗的古董生意,從英國進口大宗古董來台灣賣。某天我的古董伙伴在替他的母親買保險,我看著他果真是個生意人,他連買個保險都是非常仔細比價且深諳佣金之道。他提醒我替我父親買個保險,因為過六十歲就很難買保險了。

為了替父親買保險,我也學著伙伴貨比三家,在還無法定奪選哪一家時,我父親的表妹來找他,那裡知道這個表姑就是在做保險的,我爸說當然是跟親戚買囉,那裡有跟陌生人買的道理。這表姑說話的自信模樣和條理分明口吻,在當時給我一種很獨特的印象,她不像是做業務的,倒更像是某種演說家,她所販賣的產品聽來不像是產品,倒像是一種心靈慰藉品。而保險本來在平時也就像是一種虛空產物,虛空中只見金錢與口水往來,一切盡在數字與表格中。

這小梅這幾年都在做什麼事?父親嗤之以鼻笑說,她能搞什麼名堂啊,整天趴趴走,那裡也待不久。我也笑答確實如此了幾年,總是東跑西跑,國外旅行兼做些貿易。她說那保險這一行就太適合我了,小梅妳啊仍然可以維持妳的自由,而還可以一邊做做保險生意賺錢。

於是我也沒貨比三家就買了表姑的保險,當時還學著古董貿易伙伴問著;「那妳要退傭多少給我?」表姑聽了我這一問,頓時擺出鐵青的臉色,「這種會搞退傭的保險員格調是我不做的,保險不是做一次,是做一生的服務啊,妳貪便宜買的保險一定沒有什麼售後或延伸服務,懂不懂?妳以後千萬也不要學樣做,做要做得很正,這是行銷首要。」這表姑的氣勢啊,簡直是讓人非買她的產品不可,且還願意掏錢以較貴的價格買,當時也算是讓我折服了。

剛好當時投資開店的合夥人想要收起來,店沒了,我也就不必跑單幫了,就這樣我被表姑說服了,先去上上課。這些課無非都是先丟出讓人心發得癢癢的百萬數字,接著就是關於一種激勵,激勵你我能如此,夫定也能如此之類的課程。上激勵課時,在場的新人菜鳥都彷彿看見錢在眼前,漂浮在可以抓到的上空了。

上了幾周不定期的課後,表姑的那家保險公司就要這批新人去考照,考照是基本的,以前考證很簡單,只是一種「登錄」作用,就是你登錄了保險這個行業,代表你有資格賣保險產品了。我想我是名校歷史系畢業的,隨便考也一百分,走出考場還像表姑說,一百分沒問題。結果卻考不及格,我差點志短氣短了起來,連簡單的考登錄證都考了兩次才拿到賣產品的資格。

好了,拿到可賣產品的憑證了,可怎麼賣啊?(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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