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過博愛特區那些莊重的建築與森嚴的圍牆，雨中的周末顯得淒清。在政局陰霾的台北，連日滂沱的大雨似也洗不盡空氣中的窒悶感，遠處架起的鐵絲網、憲兵隊的防暴車、廊下躲雨的黑衣特警……，博愛特區在繁華的初夏有自我戒嚴的陰鬱，六月的陽光成為此際由衷的期待。
我曾經如此熟悉博愛特區的肅穆與寂寥，那是在高中時候，每周的周日傍晚我必須在警備總部的外牆處搭校車返校，過著一周充滿課程、考試與等待的無望生活。儘管與同學笑著鬧著，傳閱著新出刊的漫畫或交換職棒比賽的消息，但就這麼辭別華燈初上的台北夜色，展開漫漫的住校生活，心情難免黯然。這時這些龐大的高樓與圍牆，成為心底冷酷陰暗的風景，桎梏了青春與夢想。隨著車門驟然關上，糾察隊開始點名，校車駛入了深邃的夜，但那片深暗的陰影猶自矗立在閉上的眼中。
我深深以為成年後對煩悶的恐懼，對自由的嚮往與對獨處的渴望，實與高中時期的集體生活記憶有關。我一直羨慕那些能在宿舍裡賴床到舍監揮舞著大木棍才懶懶起身的同學，也很羨慕那些在學校餐廳中，能夠來者不拒地吃完任何菜餚，並就著鄰桌的賸菜再扒兩碗白飯的傢伙。住校生活對他們不成問題，上課時坐最後一排掛起耳機聽西洋流行音樂，下課前換好名牌球鞋，鐘一響便衝向操場「鬥牛」。他們是教官室的常客，訓導主任的弟兄，成天嘻嘻哈哈，並不在乎那些小考週考月考段考，只在乎民歌比賽與運動會，並且有女生班裡幾位「校花」的電話。我隱隱覺得，那似乎才是所謂的青春。而我在一周的住校生活裡，只是擔憂著英文單字與數學公式，幾乎沒有娛樂，黃昏時短暫的自由活動時間我也正襟於自習室，背背三民主義裡的教條，或者胡思亂想，在活頁紙上模仿楊牧或余光中的詩韻。
我沒有辦法苦中作樂，只覺得失去了自由便失去了一切。多年以來，我討厭高牆與門禁管制，受不了點名制度與齊一的規範，這些，少年時的三年裡已經倍嘗其對人性的磨斲。在徬徨的歲月裡，只有文學能讓我焦鬱的心稍稍得以舒緩，「雲遊了三千歲月，終將雲履脫於最西的峰上……」這首鄭愁予〈梵音〉初讀是在一冊數學參考書的留白處，不知是哪位不合時宜卻恰中我心的編輯作了如是突兀的安排。那些習題與算式我早已不復記憶，但詩中的句子卻因反覆讀看，而深深印在心中，無法忘卻：
反正已還山門 且遲些個進去
且念一些渡 一些飲 一些啄
且返身再觀照
那六乘以七的世界
（啊 鐘鼓 四十二字的妙陀羅）
現在，在課堂上，偶爾提到這詩，但我始終無法對學生說明這詩之於我生命的深刻意義，它曾那樣深刻地觸動了我對另一世界的純粹嚮往，讓我從平板乾燥的生活裡，體驗了一泓清泉，明白了人生有些至美，微小，但從不曾消失。
因此我總期待著周末，那時尚無周休二日，總要在學校考完周考，草草午餐後，再由校車送我們返回一個熱鬧正盛的世界，那一路上疲倦但精神卻很好，真有「野花啼鳥亦欣然」的快樂。我記得在貴陽街下車，同學有些換上便服，消失在西門町的歡笑中。而我總是獨自穿過寶慶路，通過衡陽街，在重慶南路流連一晌。三民、東華以及大大小小的書店串起了珍珠般的下午時光，有時興味正濃，抱著剛買的書，越過東方與金石堂的街口，再去金橋感受那安靜細緻的書頁晴窗，店中偶然的咖啡香氣，也成為少年時最甜美的記憶。出了金橋，就是博愛特區了，我讀過朱天心的《擊壤歌》，對於那些功課好的女生有著一點自卑與嫉妒，但她書裡記載的一切是如此真實地攤在眼前，又讓我帶著一些好奇想去探探究竟。
天朗氣清的初秋，國旗飄飛，正是一番國慶的氣象；細雨綿綿的殘冬，又是另一種懷念。那些修葺得過於整齊而顯得滑稽的樹，那些寬闊潔淨的路，威嚴的衙門，就是當時心目中的國家。也有像今天，初夏的天氣卻下著大雨，一個人走在那麼昂然的世界裡，不知為何卻也有點莫名的哀愁，少年的愁滋味有別於中年，但並非全然沒有，那時也許對照著余光中〈聽聽那冷雨〉的情懷，也許想起國文課老師抄在黑板上的詞句：「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休說無情的悲歡離合，而我現在的確是聽雨客舟中了。
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植物園的紅色宮墻盡處，那是初讀了《蓮的聯想》後想要體會「一池的紅蓮如紅燄」的行蹤。如今我奔波在博愛特區初夏的雨裡，熟悉的迷濛迎面而來，但我已不能停下步履，下一個目的是如此急切地催促著我的船篷與帆索，我要趕赴的不是西門町的青春宴饗，而是與圍牆一般堅固，與柏油路一般硬挺乏味的中年人生。
但六月的雨是如此抒情，將不同的時空同佇於一柄傘下。獨自走在空闊的大道，彷彿漸漸與少年的身影疊合，苦悶而狷憤，嚮往卻迷失，青春之歌期期艾艾，卻也令如今的我回味良久。我當時不能料到在未來會有一天，居然在雨中那麼沉鬱地想念起十七歲的情懷，然而我正與少年的身影背向而行，青春愈走愈遠而終將消失在路的彼端，我但願我能用一些現在擁有的什麼來喚回他。但這裡是肅穆沉默的博愛特區，六月的雨如此滂沱，如此寂寞，「同學少年皆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我默唸著那樣滄桑的人生，在傘下依約知道，我永遠地失去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