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以為世界是祥和而公義的，如今卻漸漸覺得世界並不公平……

我喜歡坐在家中面窗的沙發，不懷什麼心事地往遠方望去，西向的窗景彷若一支無限伸長的鏡頭，可以窺探天上，遙想銀河將迤邐的星光傾倒在我的夢中；也可以偷覷人間，體會春秋陰晴裡不同的風景。天際就是一篇長詩，對我來說蘊藉著永難理解的奧義。我尤其喜歡黃昏，在此對坐一天的殘霞，便能感受日夜循環的壯麗並徜徉如塵的清閒，龐大的暮色從遠方漸漸靠近，於是便有一種深沉而靜謐的感覺油然升起，微明的燈，斜飛的鳥，城市疲倦得像即將闔上的書，等待灰暗包容這也許美好，也許缺陷的一切又一切。

但現實中，窗外的世界卻是十分兩極的，近處，隔著一條小坡是整片低矮凌亂的平房，陳年的磚牆，簡窳的水塔，紅綠鐵皮拼貼的屋頂間以磚塊壓著防水布，可以想像那是經常漏雨的；偶爾傳來一陣俗鬧的音樂並伴著打罵聲，分不清那是電視節目，還是真實生活。再往前看，越過幾棟新起的公寓房子，視線的最遠處是遠東飯店華麗高聳的雙塔，每到薄暮時分，那光明的燈盞便一一亮起，溫柔地擦拭著髒污了的天空。遙想此刻，時尚的衣履正從容就座，在水晶燈下談笑風生，交換著人生享用不盡的喜悅，酩酒佳餚，赧紅的晚雲似也在窗邊為這樣豪闊的人生從容助興酘酘

春天的夜晚，當台北的天空也化為一闋霧靄的小令，意外發現一牙新月，已悄悄越過遠東飯店燦亮的光塔，遠遠斜向西天，像一盞城市入睡前未熄的小燈那樣地亮著。上弦月早升早落，未到子夜，似已頗有西沉之意。古人看月在十里平湖、在茫茫江漢、在桂子山寺、在大漠霜夜，那自有或雄沉、或警拔、或哀傷、或閑適的詩篇。我在千門萬戶的都會，穿過陽臺幾株盆栽稀疏的枝葉賞月，喧囂潮退，潔白的寂寞爬滿窗櫺，那是德布西依約的琴聲，敲打在亙古因月感懷的心弦。

城裡的新月是藍藍天空的小白船，悠游於雲海，駛過樓房高低參差的浪頭，像照亮古時征人的行路、思婦的妝鏡，此時的月色依然給予大地，給予奔忙的夜歸人一點清光。中學時代，最喜歡課本中蘇軾寫在黃州承天寺的日記，在見月欣然的情緒裡，突然驚覺自己乃帶罪之身，親朋遠隔，無與樂者，所幸還有一位寄居小廟的張懷民可以共邀賞月。荒城殘垣，幾株竹柏也堪供詩人吟賞，月明風清，天地的無言終於還是讓詩人了悟了人間的悲歡無常，讓抑鬱的心簡單開脫至永恆的曠達與明澈。這篇短文每讓我在望月時提醒自己，人生應有那麼一點從容，一點自在，在每一次的回首中，才能領略世途並不那麼無情，那麼絕望。

後來我喜歡初唐詩人張九齡「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的浪漫情懷，那純粹是青春的戀歌，澎湃洶湧卻十分溫柔的相思。在人生彷若有所期待的年歲裡，經常無端便陷入了那種暗自喜悅，或者徬徨幽怨當中。月是愛情的鏡子，讓相隔的情人以玲瓏的心情看見對方，那麼幽涼那麼依稀，於是便產生了輕微的痛苦：「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這種低迴，卻也是人生中最珍貴的甜蜜。可惜在聲光無垠的現代化都市，任何相思都可以在數位化的便捷中得到立即的紓解，因此我也感到現代人缺少了等待，也缺少了品味等待中那種無言況味的深邃心情。我想在這樣的時代裡，月亮的寂寞就更深了，即使上元中秋的偶然仰望，也不是深情而期待的，應景而生的繁華燈會和烤肉焦煙，使月夜不再是兒時的清朗，不再是一簾幽夢的恬靜。

青春易逝且易遠，愛情的月亮如今對我來說，尚不敵杜甫「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的真切，人生終究是波影搖蕩的迷離，杜甫的詩是盛唐亂後，天涯飄零的喟嘆，是我國文化走向衰滅的最後殘光。他的月色不如李白「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那般清澈；也不如王維「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那麼古雅而幽靜，而是朦朧的，暈黃的，像是淚眼，像是舊日的回憶，而杜甫正是多麼喜歡耽溺於回憶的詩人啊！在回憶中就能看穿時間的倏忽、興亡的滄桑；亙古常在的明月，以其恆久映襯了此生之須臾，一如張若虛以「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來說明人生的侷限，在履踐了浮生，我們終將明白自我的渺小與短促。因此我也一直以為靜謐與寂寥才是賞月的心境，帶著思念和清愁才有賞月的雋永，這樣便能明白月華既為鴻圖霸業的帝國作了見證；也為每一個渺小的離合悲歡做了見證。
所以世界也許是公平的。

窗外的一彎明月給予了燈火輝煌的巨廈一抹清光，也給予了眼下低矮的磚房等同的明亮；她默默祝福富貴而豪氣的人們，同時也安慰辛勞與憂患的家庭。沒有人可以多享有任何一點光明，也沒有人會無端地被棄置於黑暗中，月色是慈愛的母親，對強壯與傑出的孩子頷首，也擁抱孱弱和失意的孩子，她使每一個有窗戶的房間，都有無瑕的清夢；就像每一條河，都流動著一個永恆的倒影。

春天的新月沒多久便從巨廈的樓頂斜至瓦屋的窗前，不多久便西沉於那片低房矮舍之後。夕陽的總是以其餘輝在晚雲在大地寫滿轟轟烈烈的豐偉事蹟；弦月的沉落卻是寧靜而不留下什麼，彷彿只有窗臺上竹葉尖一顆晶瑩的夜露知道，潮濕而略帶微涼的春夜裡，永恆的月華曾臨幸城市蒼鬱的天空，窺視我們這無詩且無夢的年代，以她無比的溫柔，深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