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代談「孝」，會否有點「迂」？都說中國文化重人倫、講親情，而整個系統，則是孝意識的擴大和延伸。當這種延伸帶有政治色彩，將孝德極端化、絕對化，被統治者利用作為管治工具，就會出現什麼「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的讕言，繼而產生了許多愚孝愚忠的故事。

到五四時期，提倡民主與科學，高舉打倒傳統文化的大旗。傳統禮教被認為迂腐不合時宜，孝文化當然也難逃災劫，成為文化大敵，要被扔進歷史的垃圾堆裡。此後，孝文化成了一個敏感的話題，談的人少，生怕被譏為封建主義的餘孽。

什麼是「孝」？從文字分析，這個問題很有趣。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說：「善事父母者。孝從老省，從子，子承老也。」這裡解釋「孝」字的結構，相信是根據小篆字形。「孝從老省，從子。」意思是將「老」字的「匕」字省掉，改為「子」字；而「孝」的本意，便成為兒子善事父母。

《說文解字》收錄九千多字，分為五百四十部首，而「老」字是五百四十部首之一。「孝」字隸屬「老」部，「考」字也隸屬「老」部，古代「考」、「老」、「孝」三字相通。甲骨文的「考」字，形狀似一個駝背老者，拿著一根直的枴杖，凡男性老者，都稱為「考」。

到周代的金文，字形起了變化，直的枴杖彎曲了，人形不見駝背，頭部則好像披著長髮。金文稱自己父親為「考」，而一般男性老者才稱為「老」。「考」字解「老」，如今向人祝壽，有所謂「富貴壽考」，意思便是恭祝人家富貴長壽。

文字由「考」而「老」而「孝」，從金文看，「孝」的字形，像個小孩子，用肩膊承托著公公、婆婆的手行走。可見所謂「孝」，就是「敬老」。而將孝道發揚光大，形成文化傳統，則是中國人獨創。早在《尚書》，古人已有所謂「奉先思孝」，意指奉養親人的行為守則；又有所謂「克諧以孝」，說的是孝的社會功能。
到了成書於秦漢的《孝經》，則云：「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孝道天經地義，國君以孝治國，臣民以孝治家，「忠」與「孝」因而相連。《孝經》更對實行孝道的要求和方法，作了有系統的繁瑣規定，把孝道貫串於人的一切行為之中，「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是孝之始；「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是孝之終。

古代的孝道禮儀，極為繁縟，甚至以死傷生。《論語》提及，孔子主張，父母死後，守喪三年；今天，大家肯定認為是廢時失事，妨礙社會及經濟發展，卻不知在孔子的年代，此項建議已是一項很大的革新。因為在春秋前，已有親人死後絕食而毀、服喪無期的社會現象，到孔子才規定絕食不過三日，服喪不過三年，並強調這是「聖人之政」。

古書還有很多論孝的句子，為今人曲解，斷章取義，貽誤後世。最典型的，莫如孟子說過：「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孟子．離婁上》），於是談孝道者便振振有辭，謂孝道以多子多孫為福，以無後為悲，是大不孝。孟子說的孝，真的是這樣嗎？

看文章要看前文後理，來龍去脈。孟子的原話，後面還有「舜不告而娶，為無後也。君子以為猶告也。」舜是個大孝之人，堯禪讓於他；而不傳位給兒子，先讓兩個女兒娥皇與女英嫁給舜，這是一種考驗，看看他的表現如何。結果舜竟然未先告父母而娶，表面上是不孝，但孟子為舜辯護，引世俗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說明舜的行為是為生養後代，避免大不孝。

古代的「不孝有三」，據漢代趙歧注，第一種是「阿意曲從，陷親不義」，指不去勸阻父母做傷天害理的事；第二種是「家窮親老，不為祿仕」，指家中父母又老又窮，而做子女的不去找工作賺錢；第三種便是「不娶無子，絕先祖祀」，指年紀大了還不去娶妻生子，不能為家庭延續後代。

以舜的情況來說，其父愚昧，寵愛舜的後母及後母所生的弟弟象；而後母又頑固，弟弟則傲慢，一家人都對他不好，他並無怨言。他已三十多歲，卻遇著不講理的父母，想娶妻肯定不准。他不告父母而娶，只想為父母生個乖孫，這番苦心是曲線孝順。

可惜孟子的話被人割裂，有人更推演為，不娶而無後是大不孝，娶而不生是大不孝，生而非男也是大不孝，無後的兒子是大不孝，兒媳也是大不孝，這種無限上綱，成為娶配多房、生子無限的借口，甚至更踐踏了人性孝德。《二十四孝故事》中的〈臥冰求鯉〉、〈賣身葬父〉、〈扇枕溫衾〉之類，也有一些不合情理的愚孝元素，讓中國人的孝文化留下了污點。
（讀者文摘二○○六年五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