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一八九八~一九七五)中國著名的漫畫家、音樂家、散文家和翻譯家。原是弘一法師在浙江師範的學生,後也成為他的歸依弟子。
我家的房子──緣緣堂,被敵寇的燒夷彈焚毀了。我率全眷避地萍鄉,一兩個月後才知道這消息。
當時避居上海的同鄉某君作詩以弔,內有句云:「見語緣緣堂亦毀,眾生浩劫佛無靈。」第二句下面注明這是我的老姑母的話。當時緣緣堂創造,我七十餘歲的老姑母鎮日拿了史的克(手杖)在基地上代為擘畫,在工地中代為巡視,三寸小腳常常遍染了污泥。如今看它被焚,怪不得要傷心,而嘆「佛無靈」。
緣緣堂燒了是「佛無靈」之故。這句話出於老姑母之口,入於某君之詩,原也平常,但我卻有些反感。不指摘某君思想不對,也不是批評老姑母話語說錯,實在是慨嘆一般人對於「佛」的誤解,因為某君和老姑母並不信佛。
我從弘一法師學佛,並且吃素,因此我得交接不少所謂「信佛」的人。但是,我的吃素半是生理關係。我受先父遺傳,平生不吃肉類,兒女中有二人也是生理的吃素,吃下葷腥便嘔吐。而那些念佛吃素的人,多數為求私人的幸福,完全不解佛的廣大慈悲的精神。
信佛為求人生幸福,我絕不反對。但是,只求自己一人一家的幸福,而不顧他人,我瞧他不起。得了些小便宜就津津樂道,引為佛保佑;受了些小損失就怨天尤人,嘆「佛無靈」,真是「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他們平日都吃素、放生、念佛、誦經。但他們的吃一天素,希望得到比吃十天魚肉更大的報酬;他們放了一條蛇,希望活一百歲;他們念佛誦經,希望個個字變成金錢……這些人從佛堂出來,說的都是果報:「某人長年吃素,鄰家都燒光了,他家毫無損失。」「某人念《金剛經》,強盜洗劫時獨不搶他的。」「某人無子,信佛後索得一男……」這完全是同佛做買賣,靠佛圖利、吃佛飯。
我認為吃素、吃葷真是小事,無關大體。我曾作《護生畫集》勸人戒殺,但我的護生之旨是護心,使勿養成殘忍。頑童無端一腳踏死群蟻,此心放大起來,就可以坐了飛機拿炸彈來轟炸市區。故殘忍心不可不戒。因為所惜非動物本身,故用「仁術」來掩耳盜鈴,是無傷的。我所謂吃葷吃素無關大體,意思就在於此。
真是信佛,應該理解佛陀四大皆空之義,而屏除私利;應該體會佛陀的物我一體,廣大慈悲之心,而護愛群生。至少,也應知道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之道。愛物並非愛惜物的本身,乃是愛人的一種基本練習。不然,就是「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的齊宣王。
上述這些人,對物則憬憬愛惜,對人間痛癢無關,已經是循流忘源,本末顛倒的了。因為這種人世間很多,所以我的老姑母看見我的房子被燒了,要說「佛無靈」,所以某君要把這話收入詩中。這種人大概是想我吃素、作《護生畫集》,這是一筆大本錢;拿這筆大本錢同佛做買賣所獲的利,至少應該是別人的房子都燒了而我的房子毫無損失;便宜一點,應該是我不必逃避,而敵人的炸彈會避開我;或竟是我做漢奸發財,再添造幾間新房子和妻子享用……
令我沒有得到這些利益,只落得全家飄零在五千里外,在他們看來,這筆生意大蝕其本!這個佛太不講公平交易,安得不罵「無靈」?
我也來同佛做買賣吧!但我的「生意經」和他們不同:我以為我這次買賣並不蝕本,且大得其利,佛畢竟是有靈的。人生求利益,謀幸福,無非為了要活,為了「生」。但我們還要求比「生」更貴重的一種東西,就是古人所謂「所欲有甚於生者」。這東西是什麼?平日難於說定,現在很容易說出,就是「不做亡國奴」,就是「抗敵救國」。
與其不得這東西而生,寧願得這東西而死。因為這東西比「生」更為貴重。現在佛已把這宗最貴重的貨物交付我了。我這買賣豈非大得其利?房子不過是「生」的一種附飾而已,我得了比「生」更貴的貨物,失了「生」的一件小小的附飾,有什麼可惜呢?我便宜了!佛畢竟是有靈的。
葉聖陶先生的《抗戰周年隨筆》中說:「我在蘇州的家屋至今沒有毀。我並不因為它沒有毀而感到歡喜。我希望它被我們游擊隊的槍彈打得七穿八洞……甚燒個乾乾淨淨。」他的房子比我的好。他如此不惜,一定也獲得那樣比房子更貴重的東西在那裡。但他並不吃素,並不作《護生畫集》,即他沒有下過那種本錢。
佛對於沒有本錢的人,也把貴重貨物交付他。這樣看來,對佛買賣這種本錢是沒有用的。畢竟,對佛是不可做買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