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高中一畢業旋即出了家，幾年後通過「三壇大戒」的淬鍊，成為一位正規的和尚。不過，兄弟倆從小笑鬧慣了，儘管他已經能獨立講經說法，我可不管他什麼師父不師父，他也從來不怎麼把我當是哥哥；兩人只消碰面說起話來，盡是生冷不忌，葷的素的一齊往外端。

有一段時日他遊方到南投「淨律學佛院」繼續鑽研佛理，待固定下來後，不時邀我到他們的常住去走一走撞撞齋。拗不過他的死乞百賴，加上他信誓旦旦會開車來回接送，於是在一個春夏交接的節令下成行了。

早上從台南出發，一路上插科打諢倒也是樂在其中。眼下在南部的天氣已經讓人熱得流油，來到南投市區，溫度稍稍下降，很是涼爽宜人。車行一陣子進到山區，天候卻陡地轉寒，沿途人車罕見，好遠的隔距才有一處民宅，路景顯現出無限的荒涼。

移時，天空下竟飄起了似水似霧的毛毛細雨。

他們寺院座落在巇嶮嶙峋的山中之山，也就快到了。此刻來到山腳下，弟弟換檔準備入山的同時，蹇起眉看了看天，難得一臉正色地說：「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我充耳不聞，只是不哼不哈地瀏覽產業道路兩旁，一片望不到頭的草木暗沉，這時雨勢漸大，飄飄灑灑，襯得景色更是淒涼寒煙。

倏地瞟見不遠的前方，有位年逾花甲的和尚站在路旁，握著一把鏽得缺了口的鋤頭正在推整坑洞路面的土石。也沒戴雨具，乾筋瘦猴身影伶仃，好像再颳來一陣風就會把他吹走了。我失驚打怪地笑嚷著：「喂！你們寺裡的長工苦力不會找個精壯點的嗎？就這般殘忍，派這麼個糟老頭子……」駕駛座上的弟弟別過臉來，露出促狹的笑說：「那個是我們住持！」「啊？啊？」我腦子「轟」的一聲雙耳嗡嗡直響；弟弟娓娓道來住持的生平，昔日是家頗具規模的建設公司董事長，然後……後來再說些啥，我已經聽不清楚了。張大嘴巴好奇地回頭端詳，那住持只是靜靜地撥拉土塊，神色不甚清晰。車子漸行漸遠，只感覺他瘦小的身形正不斷地膨脹高大。

來到山門喘了一口氣，端著一杯知客師奉上的淡味香片茶，隨弟弟四下轉悠。走到膳房外，瞥見兩個和尚正在灶邊整治午餐，粗腳笨蹄弄得手忙腳亂。其中一個長得實在令人「絕望」，我拉拉弟弟袖口揶揄著：「←！那個像蒙古症的應當是去做麵包，你們怎麼湊來煮飯呢？」弟弟聞聲不懷好意地翹起嘴角回答：「我們兩人一組十天一輪，輪值膳房……」說著用下巴點了點那個方向：「你說的那個拐瓜劣棗，一個月前還是省立醫院的外科主治醫師……」我把持不住「噗」的一聲，口中香片茶噴得弟弟滿臉滿襟，該不是在訛我吧？弟弟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邊拿手帕擦臉邊恬淡地笑說：「阿彌陀佛，出家眾不打誑語；會割舌頭的。」這時，我才收起輕慢的心惦惙著：不想這荒山野嶺間竟是如此臥虎藏龍，我們俗世人是不是有些太「世智慧聰」了……遐想之餘信步踱到兩間教室的隔柱前，弟弟手指著右邊介紹：「我讀這班。」仰起臉看見橫在頭頂上的檜木製班牌，篆刻著簡單的三個字「初級班」。我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都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還讀這班；那咫尺之遙的隔壁高級班，倘使換算成社會上的學歷，那該怎麼算……瞅一眼弟弟，他仍是一臉不陰不陽地壞笑，胸臆中陣陣衝波逆折，我忙收攝心神；置身於這深山幽谷中，溼冷陰寒的天候裡，是該當好好地感受這叢林所散發的光與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