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臨時，路邊竄出一些不知名的小花，紅的、黃的、粉紫的，開在風裡；在春寒料峭的雨水中輕顫著軀體，小小的花瓣垂出一點點羞澀與一點點的弱不禁風，卻還擁有一根挺直的枝幹，隨著風雨的方向起舞與搖擺。

偶爾一次開車經過時，我瞥見它的存在，一如弱小的影子，躲在草叢間花樹下，不令人看見這一株小小的生命體，活在大而壯的樹下，呼吸幾口地面下的空氣，沾著幾滴樹上掉下來的甘露，辛苦而堅強，刻意且小心翼翼地維持自己的生命。我似乎看到生與死的大手在它的身上拔河，輕輕的一個步伐，一張足印，一隻小狗的狗掌，或是一陣大雨，一次寒流，就輕易地跨過生與死的界線，邁向另一段無形的生命。短暫的一日似乎一兩天就是一生，更不論及歷史的永恆或是流傳千古的嬌豔。對它而言，每一個當下，都是值得珍惜的生命，猶如每一個下一刻都可能是生命的句點。

脆弱的生命何必存在呢？如果生命是如此軟弱無能？我想到自己有時也如同路邊小花一般，似乎那一搖頭，就像自己立在風中。

有一次，經過台北市某大學的紅磚人行道下，樹大而枝長，每棵大樹都強壯威武，立在路旁，頗有將軍臨陣，大臣視察的勢態，氣勢之強，令人生畏，可惜往下一瞧，每棵樹都有自己的領土，在幾塊磚頭間，圍成的方形之地，就是枝幹賴以維生的泥土，土中長著綠意盎然的小草，草中竟然就長著幾株小菊花，小菊花穿越泥土與綠草，伸長頸子，在樹下迎風招展，行路匆匆的我，眼神被它的歡喜自在吸引，不及仰首觀看巨大的樹端，卻只看到在行人的步伐間，在忙碌的城市裡，有幾株生命在伸展，除了小，還是小，小而弱，卻強韌，積極爭取生存的空間，即使只有幾天。

我想到沙漠中的小草，去年我在新疆，看到沙石礫漠中，無水無生物，蒸燙的沙土簡直是生命的劊子手，隨時用熱氣奪人性命，可是，每每經過一塊沙土，每每就有幾株沙漠植物，針刺的荊棘，掌般的針，伸向天空，還是活著，甚至繁衍成一叢一叢的草黃綠，特別有沙漠的風格，粗獷而豪邁，沒有小姑娘的扭捏，也不是江南文人的斯文，而是大剌剌向天爭水，潑辣地生長。尖而細的葉子像極了細細碎碎的話語，嘮嘮叨叨向老天要水喝，有時，天被扯煩了，給一點水，敷衍一下，生命就蓬蓬勃勃地發出叫聲來了。

與其說我對它的尊敬，不如說我有更多的省思；與其說我羨慕它的堅強，不如說我欣賞它的勇氣。既生之則安之，環境既在無人的沙漠，生命便註定了非生即死，活得下去，能夠適應，生命就能生長，反之，則死亡，或者說，既然不能順應沙漠的氣候，也就不會出現在此處。天地經過多年的變化，早有一套運轉的生存法則。

《易經》上說「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和合才具有萬事萬物變易的可能性，那麼，小花既然生長，不也應有相應的條件嗎？只是我尚未發現罷了。如果說《易經．繫辭》上談到：「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上天所示現的種種景象必有其道理，而天象之所以變化，也在示現吉與凶的可能，天並不是無言無語，只是人懂不懂天的語言，讀不讀得到天書上的每一條字句而已。

眼前似見古代聖人向我招手，左手捧《易經》，右口指我胸口：「乳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不明聖人之理。」我仍不服輸：「何故？」「天地萬物必有自然之道理，師法自然之道理，就要讀懂天地這一本書！」哎呀！果真未讀而不通，我掩面而走，滿臉羞愧。

難道我竟如一朵小花，躲在草叢樹林間，伸長脖子求一小塊陽光嗎？或許我也不過在莊周夢蝶，有時化為小花，有時又是我。到底誰是我呢？我自憐的哀傷在增長，悲憫自己的生命像在看一部尚未結尾的戲劇，到此為止，鏡頭停在一朵小花，格物致知呀，格物，而且致知。這一朵小花藏在我心中，聚焦放大，成為最偉大的顯影，而我似乎應該察覺出它的意義，並找出天地的訊息，如果沒有，花兒會在心中枯萎一如風乾的橘子，成為縐巴巴的線條。

這天，友人送來一盆蘭花，紫紅色的嬌貴寫在曲度肥厚的枝幹上，綠油油的葉子健康得彷如要滴出汁液來。富貴的神態高倨的自信，站在一旁的我不自覺地矮化了一截，我終於明白，蘭花要飾之以麗盆，示之以華貴，而小花，就應該在泥地草叢間，在風雨陰晴下奔放生命的野性。小花是小花，蘭是蘭，彼此的命與位早已註定，各順天命，便各有生存的空間。人有時可以勝天，卻不如古人說的順應自然天命，有些天命來自於自然的挑選，早已經定位，天地人三才始終在相互交流與會通中，產生變化，而變化之理有跡可尋，原則與道理就在最最簡易的事物裡。

老人向我招手，點頭，白色長鬚在風中輕搖，孺子可教。我不是一朵小花，我卻是我，在心與物交流中，我是蘭，也是草，是小花，最後卻還是我，是我，其實，最後最後也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