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的深秋,我走進這座城市,偷閒時,我喜歡走在鋪滿落葉的林間小道上,感受著皮膚上的絲絲涼意。一邊猜想著家鄉的親人此刻在做些什麼呢?仰望夢魂縈繞的遠方,那雲煙縹緲處,依稀可見朦朧的山影和一條銀色飄帶般波瀾起伏的家鄉的湖
二十年後,我已是三十六歲的中年人了。父母親還在鄉下種地,我每天都在工作、家務與育女這些繁複瑣碎的俗事中穿梭忙碌著。然而春節剛過,這平安、尋常和簡單的日子卻經受不住父親來勢洶洶的一場病,從此,跑醫院、找醫生、做各種檢查、買各種藥物……成為常事,要大把大把地花錢,還要大把大把地落淚。
雨中黃葉 燈下白髮
轉眼又到了秋天,病重的父親臉色蠟黃,他本來高大的身軀已熬成了皮包骨頭,看上去疲憊和瘦弱的生命不是在被藥物維持著,而是由生的渴望和對親人深深的眷戀支撐著。大多數時候,他只能無助地臥在床上,透過薄薄的被衾,我見到他生命的輪廓十分驚心和醒目地突現著,再也不是我記憶中曾經挺拔健碩、精幹利索和頂天立地,竟連生病之初的看看家門、吆吆小雞,以及靠在草堆旁曬曬太陽的樂趣也被病魔剝奪去了。
「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唐詩中這老病蒼涼的描述,分明是父親此時的寫照。在最後的日子裡,父親唯想把他慈祥的微笑,留在他親手蓋起的小屋裡,留在我們恆久的記憶中,然而無以復加的疼痛,卻張牙舞爪地撕咬著父親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根骨頭,他只能在生不如死的煎熬中發出一聲比一聲絕望的呻吟,一聲比一聲淒慘的啼喚。
生離死別 永遠的傷
人世間的每一場生離死別,都是生者心中永遠的傷。直到現在,我還能感覺到那光線漫長而急遽的變化,孤獨而惆悵的黃昏不期而來,並且聽到母親和妹妹抽泣的聲音。
面對即將離世的父親,那是怎樣的一種顫慄啊!令人揪心,令人心碎。唯有嚶嚶哀慟和嚎啕大哭最為真實與感動,我平生最怕聽到這撕心裂肺、呼天搶地、完全拋開體面與尊嚴的哭,它們實實在在蜇疼了我的心。不為它的遺憾,只為它的震撼;不為它的響亮,只為它的蒼涼。
我真想留住父親啊!繼續陪伴著我們,再走十年,不,二十年,最好比二十年還要漫長的風雨人生路,哪怕是繼續吃糠咽菜,繼續過著窮日子,哪怕是回到最苦的年月,我們也情願,我們也不怕!
一個親密的生命就這樣嘎然而止,一個溫暖我一生的高大而熟悉的身影就這樣離我而去。這令我實在難以接受,直至今日,仍然耿耿於懷。
父親墳前 感恩生命
自泥土而來,又回到泥土,一顆生命的種子,不是在誕生奇跡,而是在誕生比從前更為繁茂和壯美的生命。誠然,相聚團圓之人是喜悅快樂的,如入至情至性的極樂境界。雖說是可遇可求,值得倍加珍惜,畢竟短暫到幾近無奈,幾近吝嗇。
每當清明和冬至,來到父親的墳前,漫山的荒蒿枯黃、蕭索,那個曾撫摸我稚嫩的臉頰、曾照拂我怯懦的眼眸,我那腰板筆直的父親,已長眠在這片他曾苦心耕作與傾灑無數汗水的土地之上了。從此後陰陽相隔,永不相見。
那漸行漸遠的足音,再度漸行漸近,近到我伸開手臂,就能抱住父親,就像他當年,抱過繈褓中的每一個孩子,父親,扶我們跚跚學步,教我們牙牙學語,父親教會我們勤勞樸實,仁愛寬容,善良真誠,好學上進,忠厚待人。我願自己是父親心目中滿意的一件「作品」。
磨難是化了裝的幸福,但我們相信自己的高貴品性,從而能獲得簡單而高貴的幸福。給予我們最大幸福的不是功名利祿,也不是富貴榮華,而是生活本身賜予我們的親情和愛。回想那些無知和無憂的歲月,我們並不懂得什麼叫回報,也無從明白,只有學會感恩的生命,才會活得更加明白、更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