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生前和我有過無數的約會。她總是光鮮整齊興緻勃勃的準時赴約,雖然多半的約會場所都在她家。回想起去年此時,我們的大閘蟹之約應該才剛接近尾聲。我會拎著三隻活蟹去她家,一隻給她,兩隻給我。她先切好薑末放入精美小碟,再準備一小盤醋,有時斟兩杯黃酒。我進門後,她即轉身回到臥房,將電視聲音轉大,留我一人在廚房料理。為的是不忍看到活蟹的最後一面,也不忍聽到烹調時蟹兒們發出的任何聲響。蒸好了,她看著我吃,也淺嚐幾口蟹黃,由於她平日極保養心臟血管,無論多麼美味也不多吃。為了陪我一起動口,她有時吃包子,有時剝著煮花生。我則邊吃邊故意發出嘖嘖讚美聲,讓她知道我吃得高興,玩兒得快樂。因為她的孩子高興,她更高興。她會一面笑一面說:「這麼樂?小心別弄得手上都是螃蟹味兒!」
到了冬天,就是我們的火鍋之約。他家附近的火鍋店是我們固定光顧的地方。我倆在她家樓下會面,然後一同走去。沿路談著當天的新聞,以好笑或能罵人的為主。到了店裡,照例只拿些蔬菜豆付,各涮各的。她總說:「老板是最歡迎我們了,一盤蔬菜即可打發,給他們省了不少材料費。」我想老板喜歡我們,是因為這位優雅的老太太臨走都會說一句「你們的菜很乾淨。」
二月過春節,由於我們人少,多在餐館渡過。飯後自家人打衛生麻將。她常贏。也常嫌我們不夠快又不會算,完全不是她的對手,跟我們打牌挺受罪的。但四圈過後,卻竟意猶未盡的說反正還等到十二點才能吃元寶,再來四圈,邊玩兒邊等吧!
春天,花兒都打苞了,我就常接她到我們山上的家,看花玩狗。我的五條狗爭先恐後的搶著被她摸頭,一輪又一輪。她說她原本討厭狗,因為我的關係而完全改觀。記得有一年我們夫妻赴美參加女兒畢業典禮,將一隻老狗小黃寄養她家。二星期回來後,小黃變肥又變壯。原來她每天餵食四次,而且聽她敘述起來,小黃好像曾開口和她聊過天。
六月間,她都要赴美探望我哥姐,我則去探望女兒。去時她先我後,回時我先她後。這樣我就可以在台北送她與接她。在美期間,我再飛去姐姐家會她。雖然路途遙遠,我倆卻更有相約的盼望。
其它大大小小的約會無數。有時賓主盡歡,有時賭氣分手。如此有趣的約會,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但有一天,她突然走了,逕自取消了我們所有的約會。這是多麼殘忍的事?這殘忍的事是怎麼發生的?我難過的不知所措。
今天是她的大日子,是她與所有愛她的人最後一次約會。我幫她穿上藍緞禮服,小心翼翼扣上每個繡花扣兒,然後梳好頭,擦點粉,再塗上少許口紅。而我,我卻必須全身穿著黑衣赴約,我何其不願,何其不忍,更何其不捨!我輕摸著她冰冷的臉頰,俯下身去,親吻著她,並在她耳邊悄悄告訴她,每晚我入睡後,我一定會等著她,繼續我們的約會,春夏秋冬,永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