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殘葉濺
血在我們
腳上,
生命便是
死神唇邊
的笑。
這是二十年代象徵詩人李金髮〈有感〉的前兩節,乍見之下,感覺莫名其妙,似乎是不知所云:細思之後,卻是其中有真意,耐人尋味,堪稱窒的晦澀曖昧的象徵詩句。二十年代的新詩,可分作三派:(一)自由詩派,以胡適、劉半農為首。(二)格律詩派,以聞一多、徐志摩為領袖。(三)象徵詩派,以「詩怪」李金髮為例如者,稍後則有戴望舒等。
李金髮(一九○一│一九七六),原名淑良,廣東梅縣人。二十年代初在法國學雕塑,崇奉象徵詩人魏爾倫、波特萊爾和鄧南遮。一九二二年寫作了第一首〈棄婦〉,受周作人賞識而成名。著有詩集《微雨》(一九二五年,北新)、《為幸福而歌》(一九二六年,商務)、《食客與凶年》(一九二七年,北新)等。其主要內容歌詠愛情的甜蜜與痛苦,人生與命運的悲哀,死亡和夢幻的境界。其藝術技巧的特色,是朦朧與晦澀,充滿神秘與頹廢色彩。朱自清在《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導言》評論說:「講究用比喻,卻又不將那些比喻放在明白的間架裡。他的特沒有尋常的辦法,一部份一部份可以懂,合起來卻沒有意思。他要表現的不是意思而是感受或情感;彷彿大大小小紅紅綠綠一串珠了,他卻藏起那串兒,你得自己穿著瞧。」可見李金髮的詩「很不容易懂」。
以〈有感〉為例,詩題相當於古典詩人常用的「無題」,頗具中國古詩風味,詩旨卻打發了二十世紀現代人生的觀念與情調。詩人開端即用比興,首二節不但譬喻的內涵豐盈,而且用詞極講究。借殘葉飄零詠嘆人生無常,這是古往今來常見的意象,可是,李金髮不愧為「詩怪」,表達得相當突兀,推陳出新。特別要注意的是他透過新詩的分行排列,將「如如殘葉濺/血在我們/腳上」,一句分為三行,隔斷了詩句間動詞與賓語的結構順序,如此一來,「濺」字留在首行末尾,「血」字移置次行開端,立即產生了神奇的效果。
第一,突出「濺」字,給予讀者強烈的刺激。「殘葉」原本是凋謝、飄零,換用「濺」,顯得遒勁有力。
第二,突出「血」的意象。血字移置行首,令人驚心怵惕,瞬間感覺悚然,扣人心弦,生命的短暫,死亡的永恆,倏忽湧現眼前。
第三,殘葉濺血,耐人尋味。這個意象令讀者納悶,殘葉怎麼會濺血,殘葉怎麼會顯現鮮艷的血紅色彩?細心揣摩一番,「殘葉」理應指楓葉,楓樹在深秋經霜,葉色紅艷如血,無形中抹上一層淒艷。再透過詩人的幻覺,就像鮮血濺到腳上。由此看來,〈有感〉的第一節,只有短短三行十個字,卻是意象豐盈,無理而妙。
第二節「生命便是/死神唇邊/的笑」,仍然是譬喻。詩人透過移情作用,將「死神」擬人化,極力渲染生命的短暫,渺小與微茫。接下來的兩節,更進一步描繪生死意念:「半死的月下/載飲載歌/裂喉的音/隨北風飄散/吁/撫慰你所愛的去。」第三節仍用擬人法,「半死的月下」,烘托出的環境與陰森森的氣氛,「載飲載歌」乃至發出「裂喉的歌聲」,則是癡狂放蕩不羈的寫照,「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終於長歎一聲,「撫慰你所愛的去」。
第四節詩思又所變化:「開你戶牖/使其羞怯/征塵蒙其/可愛之眼了/此是生命/之羞怯/與憤怒麼?」似乎在發出深沈的慨嘆,慨歎生命的頹廢與放蕩,由於生活的征塵蒙蔽。末尾用詰問流露對生命欲作揶揄的神秘,帶著玩世不恭的語氣。「羞怯」與「憤怒」,用語法顯現愛情之沈醉與痛苦,詩人似乎在問自己:生命難道就只能在「羞怯」與「憤怒」中度過嗎?
象徵派的詩,的確晦澀難懂,然而「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詩怪李金髮的〈有感〉,用「階梯式」的短句,隔斷的詞語,豐盈的意象,敘亙古以來生命無常的主題,神奇有致。末二節再重複首二節,當我們掩卷凝思,「如殘葉濺血在我們腳上,生命便是死神唇邊的笑。」仍映現在眼前,不久不去。
──原載八十四年八月十一日《中央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