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人類將第一朵鮮花獻給他心儀的姑娘時,人類便從動物的獸性中超脫出來,而成為具有實質意義的人。
釋迦牟尼佛在靈鷲山拈花示眾時,大迦葉的破顏微笑,象徵著人類不需要經由複雜的語言文字,只透過一株看起來輕薄軟弱的小花,竟然也可以「以心傳心」,搭起一座「無言文美」的橋樑。
當人類懂得這種「無用之用」、「無言之言」的妙用伊始,人類便正式走進了藝術的王國、智慧的殿堂。
任何一位了解歷史上偉大的茶道師和花道師的人,都會為他們畢生對花所懷的那種幾近宗教式的呵護與敬意時而感到驚訝不已;他們絕對不會任意摘取一枝一葉,更不可能像路人般無情地蹂躝摧殘,而是依其所需,按照原先的構思與經營,進行精心選材摘取,一旦他們剪去的枝葉超出了需要,他們即會感到愧疚與不安,如果擱下的花兒伴有葉子,他們總會將葉子和花朵聯繫起來,一併考慮複合存在的祕密,目的在表現宇宙間,植物生命的整體美。
花道師對自己的插花感到滿意時,他便將自己的作品擺設在屋內最尊貴的壁龕內供奉起來,任何有礙插花效果的器具,即使是貴重的書畫軸,除非極為配稱,也都被排除在外,花和花器擺在那兒,就像上朝的天子般隆重而尊貴,客人或朋友們在進入茶室之時,在問候主人之前先要向花兒深深鞠躬,以表敬意。
而茶道師對於插花更為素樸,茶道師認為他們的責任只在選擇適當的蒔花,而讓花兒自己講述自己的故事;當冬末時,進入茶室當兒,擺設在眼前的是纖細的野櫻枝,依偎著正在抽芽的山茶,它們相互吟唱歌誦暮冬的即將辭去,和早春漸近的步伐;如果你在夏日酷熱的中午進入茶室,則會在壁龕陰涼的角落高處,發現懸掛著的花瓶中有一株滴露的小百合,晶瑩無染的白色花瓣,正透發著聖潔的輝光,在來訪的客人心中綻放古的芬芳。
花兒在茶道和花道師的眼底,同具人類的生命與尊嚴,當花兒凋謝時,他們都會小心翼翼地將殘花托付給流水,或者懷著憐惜與不捨,細心地將它們埋藏在土裡,或者樹起石碑花塚永遠紀念它們。
附圖左:清晨,妻子在院子裡小心拾起昨夜經雨水撲落的紅色小山茶花,輕放在盛著清泉的手製茶碗裡,我忙碌的畫筆一刻不曾停下,勉強留下它纖弱的倩影。